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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駕到|遼東荒原詭局再起:從刀劍交鋒走向人性與命運的深層對決

一個朝鮮官員、一對新婚俠侶、一幫窮凶極惡的馬賊,還有一個躺在石頭上哭喊善惡的蓬頭鬼……遼東貞女廟前,一場詭譎的武林暗戰正悄然展開。本文節錄自潘牧雲最新武俠小說《山海枕席圖》,由初文出版社出版。

故事從朝鮮使團行經遼東開始,主角鄭崇志堅信前朝未滅,一路追尋那張能映照他心中故土的「臉」。書中沒有非黑即白的正邪對立,只有被困在善惡迷局中的江湖人。《山海枕席圖》不只是一部武俠小說,更像是一場關於信念、背叛與救贖的人性試煉。透過書中錯綜複雜的人物交鋒與荒誕詭異的江湖奇遇,讀者或將重新思考:在善惡難辨的世界裡,一個人該如何守住心中的那片「山海」?

次日清晨,鄭崇志朦朦朧朧只聽得一陣吆喝之聲,接著鐵器錚錚,翻了一個身,猛地坐起。廟外天已大明,火堆被人踢散,猶冒著白氣,薛嫣閑手中化作一道青光,正與一男一女周旋。鄭崇志雖不懂武,也看出敵人配合無間,一進則一退,一攻則一守,兩柄長劍把嫣閑前路後路都封死了。

三人相鬥之處十步開外,黑壓壓的站了一隊人馬,當先一個就是那松杏幫馬賊首領錢兆天。

錢兆天見廟門站了一個人,身穿異服,用料輕暖,也沒有剃髮,一整個朝鮮官員模樣。一使眼色,幫中兩名好手滑下馬背,悄悄向廟門掩了過去。

與此同時,那女子一招「橋下穿」,提膝圈劍,刃口自下斜出。薛嫣閑側身往後一踏,右腳腳尖恰好踏著那女子的長劍,微一使勁,劍頭給他踏進土裡。右手寶劍平鋒而出,削那男子左手臂。忽覺腦後生風,立知身後多來了兩個敵人。一轉身回去救,那女子看出他的心思,拔出劍頭輕輕一抖,疾往他足踝刺去。薛嫣閑提膝避開,身形只消得一滯,那男子便已搶上去攔住去路。

到了這時候,薛嫣閑看出二人眼神交接之間情意綿綿,彼此迴護到了極點,不是夫妻、便是情侶。心中一酸,狠意頓生,忽然掄起寶劍狂風驟雨般向較近的那女子攻去。

那女子見他背後破綻洞開。拚了命般一味蠻打,心想:「這女子發瘋了不成?」先自怯了膽氣,緊守門戶,不住倒退。

一下變卦,倒叫那男子大是躊躇。此時要傷薛嫣閑易如反掌,只不過以嫣閑之朝雲暮雨,變化隨心,說不定逼得緊了,與妻子同歸於盡。當下投鼠忌器,出手便緩了。

薛嫣閑就是要引得他有所顧忌,斜裡劈出一劍,將那女子逼向貞女廟,見鄭崇志擼起手袖,拾起燒賸了一半的火柴,手忙腳亂的亂丟亂擲,又是焦急、又是好笑。那兩個松杏幫徒觀他一個孱弱書生,還不是手到擒來?火柴還冒著熱氣,碰到了不好,也不必為他白費氣力,只是慢慢靠近。如此一來,偷得些許時候等嫣閑來救。

那女子本來非嫣閑之敵,叫他一陣窮追猛打,腕上、腿上都吃了一劍,再也無心戀戰,道:「班郎救我!」雙足一蹬,縱神越過薛嫣閑頭頂。嫣閑防他在半空中出招,收劍著地滾開。一起身,那男子劍尖又至,薛嫣閑不想睬他,乘起身之勢橫腿掃去。那男子吃了一驚,這下劍身若給他踢中,雖則足以傷敵,但長劍也得被他踢飛。這法子又與先前猛打那女子如出一轍。

那男子心想:「我夫妻二人初入遼東,還未對上正主兒,為了等閑一個馬賊先敗在一個小丫頭手上,太不值得!」一邊想著,手腕一邊微微翻開劍身,不讓薛嫣閑碰到。

那男子原姓班,名仲晴。那女子叫薄杏彤。二人新婚燕爾,携手來到遼東赴一個邀約。薄杏彤與錢兆天是舊識,這日過路松山、杏山一帶,登寨拜訪。錢兆天知他二人在中原算得上號人物,正愁打不過薛嫣閑,便邀他二人相助。

薛嫣閑心知班仲晴給大家都留了餘地,暗道:「這人心地倒厚道。」腿掃到一半,倏然收住,左手抄起一團雪,反臂撥向其中一個松杏幫徒的後腦。那幫徒回頭見是一團雪,也不為意,只聽「撲」的一聲,臉上火辣辣的如吃了一巴掌。眼前白影晃動,又聽「啪」的一聲脆響。張目看清,落下去的不是雪團,而是一隻手。薛嫣閑已在身前。那幫徒兵刃未出,喉嚨已斷,軟軟的倒了下去。

薛嫣閑如雪中鬼魂,冷幽幽的看著賸下那名松杏幫徒。此人早就嚇破了膽子,拔腿就跑。錢兆天指著他喝道:「不準跑!」那幫徒如何肯去送死,忙不迭跑回馬隊。錢兆天手起刀落,將他斬於馬前。

薛嫣閑推著鄭崇志入廟,以身擋門,輕按劍柄,道:「誰敢過來試試!」馬賊素日都是窮凶極惡之輩,但都用在商人、婦孺之類弱小身上了。見嫣閑以一敵二,毫不吃虧;又殺了人,面不改容,更覺詭異。聽他說道,呼的一聲,往後一擁。班仲晴輕輕握了妻子的手,問他:「你傷不礙事罷?」薄杏彤搖頭道:「沒事。」

錢兆天騎著馬不住在前邊打轉,道:「都上啊,還怕他一個婆娘不成?」見班、薄兩夫婦站著不動,一時怒氣充頭,道:「連一個小丫頭也對付不了,你,你們難道還敢厚著面皮參加那迷蹤會?我呸!」

薄杏彤一聽,起了心思:「一路上便聽說過這青雪迷失本性,行事乖戾。如果真結果了他,在迷蹤會上談及,說是警惡懲凶,也合情合理。」

班仲晴卻說道:「錢幫主,你當初請我們捉拏那朝鮮官員,隻字沒有提過青雪在此。你可得把話說清楚了,我夫妻二人可不是給人當槍使的。」薄杏彤聽說,踏出的左腳又收了回來。錢兆天嘴硬道:「我怎知這官兒聘了保鏢?」

薄杏彤也反應過來,道:「錢大哥,你當初說這官兒不會武功,若不知青雪在此,怎會請我們幫忙?」

這時一個松杏幫徒叫道:「啊呀,那兩個人哪兒去了?」三人一看,廟門前空空如也。錢兆天道:「廟後有門,他們從那邊出去了,快追!」班氏夫婦相視一眼,班仲晴不願管這事,薄杏彤道:「瞧瞧去。」

二人携手跟隨馬賊,繞過貞女廟,來到一個兀然而起的山崖前。崖上滿是石頭,或大或小,大的勝馬車,小的若沙塵,堆成一個又一個深深淺淺的坑。相傳那是貞女登上山崖尋找丈夫時所留下的足印。

松杏幫徒下了馬上山,遠遠看見薛嫣閑挾著鄭崇志一路急奔。方才轉過山腰,卻有一個蓬頭垢面的人橫臥石頭上,正在薛嫣閑之前。嫣閑撥足向右,那蓬頭鬼打橫了身子一騰,又趕在他前頭攔住去路。蓬頭鬼不遠處更有一塊大石,盤膝坐了一個和尚,雙目緊閉,如同一尊泥塑。

遼東曠野上,一個躺臥能行走的蓬頭鬼,一個打坐的和尚,一個逃跑的朝鮮官員和救他的少女,一幫馬賊,一對新婚夫婦——這是何等怪異熱鬧場面?

只聽那蓬頭鬼哭道:「我一生中惡事做過許多、善事也積過不少;可是為甚麼,惡事都來尋仇、好事都不回頭?」嗚嗚咽咽的翻了個身,聲音漸微,似是睡去。薛嫣閑心中焦躁,道:「好煩人的瘋子,怎麼總擋著我的路?」

那蓬頭鬼忽然仰首道:「你一定是在想,這個瘋子怎麼擋住我的去路?我告訴你,人生不如意的事情,十之八九,總是悲苦的多,歡喜的少。那活著還有甚麼滋味?你過來,我現在把你一掌擊斃,那你心中甚麼的苦楚都沒有了!」

嫣閑怔怔的聽完,一席話之間,心中愛恨波濤洶湧,再也難以自抑。道:「你說得不錯!他往日待我的好,都回不去了。那我活著還有甚麼意思呢。」竟一步一步的走向那蓬頭鬼。

那蓬頭鬼道:「很好,很好!你明白就好,過來罷。」鄭崇志見他走火入魔、那蓬頭鬼亦處處透著邪門,顧不得甚麼禮節了,連忙死命抱住。嫣閑掙了一掙沒掙脫,往後一栽,昏死過去。

錢兆天這下歡喜若狂,道:「兔子撞在樹上,多厲害也得死了。」在他心目中,惟畏懼「青雪」一人,此人一倒,朝鮮官員並那白花花三萬兩銀子,還不是囊中探物一樣?大手抓起鄭崇志的手臂,另一隻手高高揚起,正準備扇嫣閑一記耳光,以解心頭之恨。

班仲晴在後見他手掌遲遲未落,搶上去道:「別傷他性命!」卻見錢兆天雙目圓瞪,七孔流血,早已絕了鼻息。鄭崇志嚇了一驚,轉動猶被錢兆天抓著的手臂,卻怎麼也抽不出來。薄杏彤隨後趕至,與丈夫相顧駭然,一齊望向那蓬頭鬼。此怪人一動手,無聲無息,眾人都沒有看清他到底如何殺人。

那蓬頭鬼又高聲哭道:「善事做了到頭來變惡事,惡事經人一說,竟變成善事。世間豈有善惡,只有人言。」這話聽來又似有理,又似無理,令人大惑不解。

薄杏彤道:「班郎,那瘋子很是邪門,咱們快走罷。」班仲晴道:「青雪年輕,那朝鮮官孤身流落異鄉,我怎忍撒手不管?」杏彤冷笑道:「你本來要挾持人家,而今卻可憐他?」仲晴道:「本來挾持人家,是要換銀子,依舊把他還回去給朝鮮人的。」杏彤跺腳道:「我的傻郎君!」

班仲晴在錢兆天身上一拍,將他的經脈盡數震斷,四肢登時軟軟垂下。輕輕攔起他的遺體,交給松杏幫眾徒,向鄭崇志道:「帶著青雪走罷。」

那蓬頭鬼叫道:「你敢誤我行惡!」說到「惡」字時,一股真氣自他口中噴出,直襲班仲晴面門。班仲晴不料那蓬頭鬼內功已臻化境,真氣竟可成形傷人,心知今番死劫難逃,道:「罷了罷了,只可惜了我的彤兒。」

這時那一直在山峰打坐的和尚突然躍起,手中蒲扇一撥,那股凶猛的真氣登時轉為春風,自班仲晴臉頰兩邊拂去,汎起一陣似花非花的香氣。

那蓬頭鬼道:「你又做甚麼耽誤我行善?」那和尚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你既然分不清善惡,倒不如不作不為,便不會糊塗了。」那蓬頭鬼一呆,旋又道:「哼,我都糊塗了,還管得了作為不作為?」

班仲晴見他蒲扇繫在腰間,道:「多謝蒲扇法師相救。」原來這和尚是有名的蒲扇和尚,據說他神通廣大,法力無邊,卻無人知說得出他深淺。蒲扇和尚道:「此人孽障多繁,小僧擋得了一時,恐怕也有不齊全的時候。眾位施主請從速離去。」看著錢兆天的屍首,長嘆了一口氣。

《山海枕席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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