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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文學|強迫症?還是抵抗孤獨?Talking姐一生不被理解的聲音

And in the naked light, I saw

Ten thousand people, maybe more

People talking without speaking

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

People writing songs that voices never shared

No one dared

Disturb the sound of silence

——Paul Simon

她的問題不是強迫洗手,而是強迫說話。

她今年七十歲,寡居,漂亮而高挑,連手指腳趾都長得修長,卻全無骨感地做出優雅的動作。幾道分佈均勻的皺紋並未使她看來蒼老,略顯缺失的是她的頭髮染得太黑,卻又總走漏了半公分,黏在頭皮上像一片短短的白色枯草。不過無論怎麽熱,她都會戴一條藍染布頭巾,圖案覆住額頭。若只用眼睛評價她,她絕對是個分齡賽中橫掃對手的美人。

不過她有忍不住說話的習慣,那是因為她很想持續聽見自己的聲音。每逢別人也有份說話,她就更明白自己的聲音有多磁性、清澈和溫柔,完全能把深夜廣播的播音員比下去,像酒店壓倒民宿,或轎車壓倒單車一樣。這是她美貌這底錦之上養育出來的終極鮮花,是她成就女性之完美的最後一步。她甚至習慣將手指放在頸項上,感受自己聲帶的顫抖,如同捧著一個水晶造的獎杯,永遠晶瑩燦爛不會打碎。 

她從小學就開始不停說話。在路上,在升降機裡,她總自言自語,時而像母親對孩子講 BB 話,時而像小女孩向爺爺撒嬌,有時更像一個花旦在陽台上吊嗓子。這甚至發展成她種種不自覺的奇怪手勢,持續到她的從心所欲之年。例如像四五歲孩子打開雙臂小跑步,或一步一小彈地配合著她言語的內容,叫路人側目。她不斷地細細地與所有遇見她的人說話,像重複小聲播放著一首誦經歌的電話。

升上初中,有幾個男孩主動親近他。因為她的臉蛋和身材都是一流的,他們願意聽她說話,只是搭不上嘴。她連綿不斷的語音其實有飛來飛去的內容,全是名副其實的響亮思想。他們想搭話,也勇於在適當的地方回應,但這些回應全部都顯得笨拙和落後,因為她那時已經說到她在路上看見的乞丐,而他趕著插入的仍是林老師的拍拖事件,於是他連忙更正說自己的堂叔也做過乞丐。豈料她已經在唱歌,唱英文歌。

男同學在這種挫敗中一一離開,因為沒有內容的綿密語音使他們變得渴睡,且因此繼而被老師責罵。至於被指控傾偈,他們更覺無辜。上課談話是不容許的,而其實他並沒有開過口。被連累的感覺,使他們遠避而去。未幾,她得到了 Talking 姐的美號。 

Talking 姐聲音本質不錯,樣子又好,老師就讓她參加朗讀比賽。不過無論怎樣訓練,Talking 姐開始雖唸得不錯,但慢慢就必進入聲線的靜流區,平湖區甚至三角洲。評判起初打算給她高分,後來就只覺她讀得平庸。最後他只給了七十多分,仁慈的鼓勵評語中有「催眠」二字,看來他也很不得已。

她自問努力讀書,每次都唸唸有詞,書聲聽進了自己的耳朵,就記得牢。但這種習慣到了考試時就不好使了。一次老師見她的嘴唇翕動似在說話,竟在全班考生面前喝道:「通水嗎?」那是她第一次被迫即時收口。那科考得很差。之後,她逢人就細說她的冤情,委委屈屈地說了半輩子。

後來她在四十歲上下嫁了一個戴著助聽器的六十歲紳士做他的第二任夫人。他家財萬貫,風度翩翩,十分寵她,更請來形象顧問把她打扮得更優雅動人,二人拍照效果極好,廣受歡迎。他從未對她不忠。後來聽覺更好像逐漸康復了,到他八十九歲去世之時,他根本就不用戴耳機。他們是模範夫妻。他辭世時留給她足夠奢華一生的錢。餘下的,她不知去向,全交給律師和繼子處理。直到有人來謝她。那是聾人學校的校長。他請她吃飯,本想請她去演講,吃到一半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她漸漸變得非常傷心,因為她沒多少朋友,她覺得她們都嫉妒她。而他又不顧她而去。她甚至用智能電話不斷錄下自己的聲音,播放給自己聽。裡面有扮她媽媽的,丈夫的和老師的(不是罵她那個)。她還努力為自己唱了些徐小鳳的歌。

為了消解寂寞,她參加了一個豪華旅行團。旅遊巴上,幾乎所有人都睡著了的時候,仍有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在與人講話,像在講電話。那部電話其實已經早沒電了。一個好奇團友轉過頭來看,她眼睛放空,目光落在窗外,嘴唇輕細地開合。

精神科醫生聽她自說自話之時,一直低頭寫字。他大概五十多歲,戴著無框眼鏡,全張臉也只有眉毛會動。但他在適切的時候打了幾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她站起來,從紙巾盒抽出一連串的紙巾,卻不是給他的。她掩住自己的口鼻,仍無法避免地喃喃說起不同牌子的敏感丸的好壞。

醫生問:「你常常不停說話嗎?」

她聞言一驚,好像被他看到自己的裸體。一秒之後,她又喋喋不休,用聲音進攻他:「難道人可以不說話嗎?說話是自我表達的方式,我又不是啞的;每個人的每個時刻都需要說話,而且我從不用言語傷人⋯⋯」字正腔圓的發音再次不高不低地編織成一片迷濛的睡意。早吃過午飯的醫生問:「你要不要上洗手間?」

她搖頭的時候,發現自己已說了兩句話:「我下午大概上兩次洗手間,三點半一次,五點半⋯⋯」

「很正常。」醫生搶白道,又低頭寫作,他幾乎已完成一個短篇小說。她首次就診,他就寫滿了幾張紙。他像很欣賞自己的書法似的,電腦放著藍光,似乎和他全無關係。此時他輕巧地抽出兩張紙巾,遞到她手中:「你完全沒有病。」他想:「一次就夠了。」但嘴裡說:「但你的聲音有點難聽,許是上火了。」然後他再打噴嚏。

「我的聲音難聽?」對她來說,這簡直難以置信。

「是。你人沒問題。你說你的朋友一個一個離開,可能只因為你的聲音比較難聽,而你又不停說話。只要你不說話,一切就好了。」醫生說。

她第一次安靜下來。醫生繼續說:「我開些藥給你放鬆休息,好好保養你的聲音。或者,我轉介你去看耳鼻喉?」 五秒鐘後,她打開水閘洩洪。

「醫生,你怎能這樣?我付錢看病,難道煩著你了?你是醫生,怎麽可以嫌棄病人呢?還是你覺得我已無藥可救?你這是甚麼態度呢?為何是耳鼻喉?我生癌了嗎?⋯⋯」

醫生高聲向護士們喊道:「下一位!」護士即時進來把她扶或拉到外頭。她又開始說話了。護士用手指按唇,示意她安靜。她忽然掙脫護士的手,裝作要拂袖而去,一面說:「這是甚麼診所,醫生護士都沒有愛心。怎可以如此對待病人呢!」一面說,一面孕育出一點眼淚,推門往外走。護士正要追上去叫她付錢,醫生就衝出來按住她手臂。「別追!」他說:「算了。認住她,下次別讓她就診,只說她沒病即可。」

的士司機在十分鐘後停在一個泊車區說:「車壞了,太太;我不收你錢,你下車,在這裡再截車吧。」

Talking 姐莫名其妙地站在人行道上,無法前進。途人像流水經過,如同兩個宇宙給強行組合為一, 一個想和另一個黏牢,一個卻不肯黏著甚麼。此時一片難得一見的銀杏葉飄下,打中她的頭巾,再落在地上。她俯身撿起,那片葉子像極了一隻中間給割了一刀的耳朵。抬頭看,這裡根本沒有銀杏樹。

胡燕青@《香港文學》

本港寫作人,前浸會大學語文中心副教授,目前已經退休,專注於翻譯和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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