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讀專訪｜周蜜蜜交織歷史回憶與想像，用穗港家族史道盡時代悲歡

「趟櫳門是嶺南建築、文化裡面很特別的一個設計和結構，亦象徵我們的國門，開開合合，當中會經歷很多歷史和故事。」—— 作家周蜜蜜

作家周蜜蜜擅寫兒童文學，但近幾年筆鋒一轉，分別創作了幾部成人作品。

2010 年，她以宏大歷史為背景，寫成《文曲譜：香港的離散與追憶》；2023 年出版回憶錄《亂世孤魂：我與羅海星，從惠吉西二坊二號到唐寧街十號》。今年書展登場的《趟櫳門內外》，糅合回憶、歷史和想像，用一段廣州與香港的家族史，寫出時代的悲歡離合。

書名中的「趟櫳門」是流行於嶺南的傳統木門，共分三層，有開有合，它象徵離散，也見證中國百年歷史。  

嶺南建築的智慧：三層防火防盜的「趟櫳門」

書名中的「趟櫳門」是流行於嶺南的傳統木門，共分三層，有開有合，它象徵離散，也見證中國百年歷史。周蜜蜜回憶，在廣州沿海地區，特別是西關，有些富戶的大門很講究。基本上門有三層：第一層是普通的門；第二層是通風的橫杆，可以趟來趟去，因此叫做「趟櫳」；第三層則是實木門。

「這種門一來可以通風，二來防盜，還可以防火！這麼神奇。」她解釋，西關地區有「十三行」，而十三行在中國歷史上等於是第一個經濟特區，是清朝政府允許開放給西方商船做生意的口岸。許多華人買辦在這裡致富後，便興建了西關大屋。

「清末十三行曾經被放火，燒毀了很多房子，但有些富戶的趟櫳門屋沒有燒掉，因為趟櫳門的結構可以防火，令外國人都覺得很神奇。」周蜜蜜補充 ，這扇門不僅是嶺南文化的標誌，更象徵著中國國門的開與合，進出之間承載了無數歷史和故事。

創作起源：從疫情封關到 24 萬字長篇

周蜜蜜成長於廣州一個大家族，自然將當中歷史滲入故事。「我參考了媽媽那邊的家族、歷史和人物。我想寫這些故事很久了，因為當中涉及的人物都很特別。一直想寫，但不知道有甚麼切入點。我平常寫兒童文學，很少寫成人文學。」由兒童文學到純文學，她坦言因為年紀大了，「 回憶累積了很多，我怕如果再不寫，可能自己也忘記了。」

小說的創作起源，來自她去年寫的一篇短文——講述一位因疫情封關而被困的老人，在通關後回到西關祖屋尋根。文章發表在雜誌上後，有朋友鼓勵她發展成長篇小說。於是她以此為切入點，寫寫停停、考究資料，歷時八個月，創作出了 24 萬字的《趟櫳門內外》，成為她歷來最長篇的創作。

「我以前在電視台當編劇，試過一日寫一集或兩集的劇本，我熟悉寫作技巧，但寫小說始終不同。由於很多歷史上的事我自己沒有經歷過，所以要去找很多資料去考究，例如清末民初，廣州人怎樣來香港通商？怎麼被『賣豬仔』去舊金山或南洋？我梳理資料後結合家族故事和人物，慢慢將它變成章回，建構出人物之間的關係。它不是純粹的虛構作品，而是文學作品，一定要經過提煉與重新塑造，再現當時的環境。」

借鑑家族興衰：從小薑糖到遍及南洋的商業帝國

周蜜蜜於 1953 年出生，父親為作家周鋼鳴，母親是著名兒童文學家黃慶雲。出生於書香世家，但其實這個家族，祖上就是從前西關從商致富的商人。「我寫的是媽媽和外婆，他們曾祖父那一代。大約在清朝的時候，他們從鄉下到了省城，然後再來到香港，一步一步走上發達的道路。」

這盤生意，賣的本來只是平常不過的薑糖，但當年遇上英軍進駐香港，很多人水土不服，而薑糖能治療傷寒，因此大為流行，生意愈做愈大，由廣州一路擴展至香港、澳門、南洋及馬來西亞。在小說裡，主角黃天福本是鄉下苦力，偶然機會進入西關大屋後立志要發達，他曾想過到舊金山掘金，後來因健康欠佳留了在香港做起糖果生意，成功致富。

寫了四代人的故事，周蜜蜜說，她想表達的是：一個地方如果能在經濟與政治開放下發展，就會有進步，這也是趟櫳門「開合」的深層喻意。

以《紅樓夢》為鏡：提煉時代與家族的記憶

周蜜蜜在廣州出生及上課，至今對西關仍有很多難忘回憶及人物。她說：「我記憶中家族很大，媽媽的曾祖父有七個太太，我們姑婆就有 36 個。他們的經歷各異，有些參加革命運動，甚至有人是陳獨秀的前女友，在廣州編寫《新青年》。有些親戚年輕時去了外國留學，精通幾國語言，法文、英文、中文都說得很好。也有人在香港成為名作家、教育家，當然，也有很多人從商致富。」她強調：「我不是將歷史硬搬進小說，而是重新提煉，源於生活，又高於生活。」

談到閱讀及影響她最深的文學作品，周蜜蜜首推《紅樓夢》。「 《紅樓夢》集中寫一個時代的家族興衰，人物寫得極好，而且整本書由古文學、詩詞等文化帶動，內涵非常豐厚。我一直希望出現一本類似《紅樓夢》的現代小說，我自己做不到，只是嘗試寫寫家族興衰與讓人深刻的人生。」

周蜜蜜最擅長寫兒童文學，有人認為，她深受母親黃慶雲影響。她說：「媽咪是香港兒童文學開創者，她本來是港大寄讀生，課餘在小童群益會替街童講故事。過程中，她發現這些故事全都來自外國，不如寫一些本地故事吧。當年，她得到一位教授支持，出版了香港第一本兒童文學雜誌《新兒童》。其時，黃霑、林燕妮都是她的讀者。還有豐子愷，他說每一期也和女兒爭先閱讀。兒童文學看似簡單，但它是一項偉大事業，這對我影響頗大。」

給孩子的閱讀建議：在 AI 年代更需要文字

周蜜蜜真正開始寫兒童文學，始於她要創作兒童廣播劇，「在麗的電視《醒目仔時間》工作的時候，每天節目內要演一個布偶劇，我需要替角色度身訂造故事。」這份工作，在她人生中愈來愈重要，「漸漸開始有導演來找我合作，例如單慧珠。」工作完了，她還是會寫兒童小說，一寫就幾十年。直至近年，她還用太空及捉精靈等新穎題材（受 Pokemon 影響）創作故事，很受歡迎。

對於如何培養孩子的閱讀興趣，周蜜蜜推薦了幾部經典，「 《西遊記》可以說是中國最早期的《哈利波特》，悟空的魔法真的很厲害，單憑一根金箍棒就無敵於天下。故事很有童趣，所以直到現在還是這麼受歡迎。」

西方兒童讀物她首推《安徒生童話》，「 它不單訴說公主和王子的故事，還深入到社會，安徒生可以在《賣火柴的女孩》中，書寫很殘酷的現實。這些故事是真正的經典，多年後仍然一直發酵。」此外，王爾德的童話她也覺值得推介，「例如《快樂王子》是很諷刺的， 因為快樂王子看到很多人間不平，心都碎了，最後他把自己的心、眼睛都掏出來獻給窮人，這是很血腥的，但現實就是這麼殘酷。」

曾長期在電視台任編劇，在周蜜蜜眼中，哪些影視作品是最出色的？「我會說是一些名著改編的電影電視，例如《鱷魚淚》，它參考了歐陽山作品《三家巷》。當然，金庸改編劇就更多了。」

她常接觸兒童，深知今天的兒童普遍不愛看書，更鮮有人喜歡寫作，但直至今日，她仍然對文字抱持堅定的信念，「在 AI 年代更需要閱讀，因為 AI 只是工具，它需要你指揮，所以你的文字能力一定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