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讀專訪｜江玉歡放下議席包袱，尋找那座真正屬於她的「第二座山」

「書就像我的老師，我讀得很雜，覺得自己哪裡不足就找書來看。」—— 江玉歡

江玉歡 (Doreen) 2025 年底卸任立法會議員後，沒有淡出公眾視線，反而迅速變身電台主持與時事評論員，將冷峻的法律專業與貼地的民生溫度結合，知名度不跌反升。早前在爭議不斷的強制佩戴巴士安全帶事件中，她更被連登網民譽為「一戰封神」。

在電台節目，Doreen 不僅談時政，還分享旅遊與生活，展現出比議員時期更親民、多元的一面。私底下的她，同樣活得豐盛——熱愛旅遊，也愛鑽研麵包製作。從小愛讀書的 Doreen，閱讀清單多以英文書為主，選書參考往往來自新加坡《海峽時報》的書評。談起心頭好，她首推《李光耀回憶錄》，這份熱愛甚至延伸至生活：連旅遊和學做麵包都偏愛獅城。她笑言，自己與新加坡之間，似乎一直有著一份解不開的緣份。

少女時代愛讀岑凱倫

「13 歲那年媽媽去世。在她離開後，姨媽才告訴我和我姐姐，我倆其實都不是父母親生的，我們是小時候被『買肚』回來的。」 Doreen 是孤兒，但小時候不自知，她的養父母都是基層，家中資源匱乏，父親是燒臘師傅，每天忙著斬叉燒。

Doreen 從沒見過親生父母，跟養父母感情倒不錯。「我小時候不頑皮，但對媽媽也不是千依百順，我是那種會頂撞、會『駁嘴』的人。」她直言，直到母親離世後自己才後悔，「她走後我才知道她不是生母，是她撿我回來的，我就更後悔了，覺得應該要對她更好一點。」

Doreen 跟父親一直感情要好，「他對著其他人可能會說粗話，對著女兒絕對不會。 因為家中沒有男孩，從小到大爸爸就視我如男孩子般看待，心中一直渴望我是個男生。」父親喜歡寫字，Doreen 辦公室裡也掛了父親的毛筆字。幾年前父親離開了，她將爸爸教過的很多人生哲理銘記於心， 最深刻的是「做人要豁達」。1998 年她向父親借錢第一次置業，不久遇上地產泡沫爆破，Doreen 選擇「壯士斷臂」把房子賣掉，當時房子仍值 500 多萬，後來最低跌到只有 200 多萬，父親不僅沒責怪，反而大讚她勇敢。

成長於七、八十年代，Doreen 的娛樂不多。少女時代她愛看愛情小說，岑凱倫、瓊瑤甚麼都讀，「長大了就不再看愛情小說了，但閱讀成了習慣。書就像我的老師，我讀得很雜，覺得自己哪裡不足就找書來看。 」她喜歡逛書局，以前每走進書店，總會抱著四、五本書出來。從財經到《論語今讀》，涉獵極廣。「中五畢業後我就不怎麼讀中文了，所以 40 歲後，我反而一直讀很多詩詞歌賦、中國哲學與文化的東西。」

《李光耀回憶錄》放床頭

談到影響一生的書，Doreen 馬上想到 1998 年出版的《李光耀回憶錄》。「這是我近期常讀的書，書中輯錄了他一生的訪問。我很喜歡讀他在執政期間對事情的看法。這本書我讀過兩次，它一直放在我床頭，常常想起就會翻出來讀。」

Doreen 憶述：「2015 年李光耀去世時，我人在新加坡，參觀了他的紀念展覽，印象很深。我想，這個人真的不簡單！1950-60 年代的新加坡一無所有，1965 年獨立時沒人想到它會變得如此強大。對我來說，李光耀一定有其過人之處。」

其實她與新加坡早有緣分。中六時，新加坡國立大學曾到她母校——官校育才中學招生。「聽完講座不知怎地，很渴望去外國升學，但家裡沒錢，我還是報考了法律系，最後當然沒有錄取。」後來她結婚產子，每逢假期就帶兒子去新加坡旅行。「有了小孩，哪裡最安全？當然是新加坡。所以兒子經常笑我：媽咪又去新加坡！」

後來她對公共行政產生興趣，2014 至 2016 年在港大攻讀公共行政碩士。「我們會做制度比較，新加坡、紐西蘭、澳洲都做得比較前衛，所以我開始留意當地發展。」加上 2010 年她在港大攻讀建築保育，而新加坡非常著重這一塊，她也曾親自到當地考察。

「到我開始做立法會議員，就訂閱新加坡《海峽時報》，逢星期六、日，他們有個專欄介紹閱讀，介紹小說類、非小說類、兒童類等書籍。」Doreen 擁有電子閱讀器 Kindle，但還有很多書，都是用電話來閱讀，喜歡它夠方便。

另一本她十分喜歡的書，是 David Brooks 的《第二座山》，她讀的是英文原版 The Second Mountain: The Quest for a Moral Life。

「我知道這本書，是因為新加坡總理 Lawrence Wong（黃循財）。每年年底，他會在社交平台分享過去一年讀了哪 10 本書。我記得幾年前，他正介紹 David Brooks，但他推介的不是《第二座山》。於是，我上網看 David Brooks 還寫過甚麼書？發現了很出名的還有《第二座山》，於是買了它。」Doreen 解釋：「書中說人生通常有兩個山峰，第一個山峰是開始出社會工作時，我們追求自我快樂、高職位、金錢與人脈這些世俗成就，是『自我』的實現，我們的第一個山峰。」

但第一個高峰過後，人生可能步入平原甚至低谷，遇到失業、離婚或至親離世，走過很多路途都沒有突破。「David Brooks 說，落入山谷後，要看你能不能登上第二個山峰。第二個山峰代表的是『承擔』，你會希望看多一點，開始了解別人的感受，為身邊人或社會做多點事。這種快樂不是一時之快，而是持久的幸福 (Lasting Happiness)，所以他覺得第二個山峰是很重要的。」

讀到此書時， Doreen 剛攀過人生第一次高峰，「過去幾年，我人生有很大轉變，父親離世、結束了廿年的大公司工作、經歷了離婚……這算不算是下坡路呢？」她意識到，人生的第一個山峰肯定完結了，第二個山峰呢？她仍在尋找。她說當立法會議員肯定不是第二個山峰。

古代墨西哥的智慧

Doreen 今天多讀英文書，這與她年少時半工讀的經歷有關。當年考入法律系後，她曾在跑馬地一家薄餅店打工 ，每晚聽電話接外賣訂單；又做過辦公室助理，在蘭桂坊幫人家做跑腿，送信、送支票，在現實生活中磨練外語。

近年，她的奧地利籍男朋友成為了她書海中的明燈。「他已經退休，每天看很多東西，對我的閱讀興趣影響很大，為甚麼？因為很多時候我回到家，想跟他聊聊時事或各種問題，他都很厲害，能立即介紹相關的書籍給我讀，簡直是我的個人百科全書。」

她記得有一次，男朋友跟她說：「Doreen，你要看一本書叫《The Four Agreements》（四個約定），那是古代墨西哥人流傳下來的做人道理。 這本書其實很出名，內容圍繞人生，講述古人認為生命中最重要的四個約定。」說著，她翻開活頁筆記本，原來 Doreen 一直有做筆記的習慣。「男友告訴我，不開心就一定要讀這本書。書中說人從小到大，會給予自己很多協議，譬如書要讀得好、要聽父母的話；但有些協議是別人要求你做的，可能是父母或上司，有時這些協議反而會成為人生的絆腳石，對你並不好。」

古代墨西哥托爾特克 (Toltec) 文明的傳統智慧認為，人生有四個協議至關重要：一是 “Don't take things personally”，別人的批評不要覺得是針對自己；二是 “Do not make assumptions”，不要亂作假設，很多人的不快樂源於過度揣測，有疑問就應發問；三是 “Be impeccable with your word”，言語要謹慎，不要出口傷人或傷己。

書中提到一個例子：一位工作忙碌的媽媽下班回家，幾歲的女兒問她：「媽媽我今天穿得漂亮嗎？」媽媽卻說：「你是最不漂亮的，請你走開！」她沒想過這句話對女兒的傷害有多大。「讀到這裡，我感受很深。」Doreen 有感而發：「想起自己中一那年發生過類似的事。媽媽當時做車衣工人，有晚下班已經很累，我剛派成績表考了全班第二，興沖沖地告訴她，她卻回了一句：『你怎麼不考個第一回來呢？』她可能沒想到，這句話對我的影響竟有這麼大。」

至於書中最後一個協議，是 “Always do your best”。

Doreen 說：「每當我不開心，特別是從政期間，很多人會批評你做得不足，我男友總會提醒我：『別忘了第四個協議說甚麼嗎？凡事盡力而為，那就足夠了。』」

如今，江玉歡卸下議席，沒有了必須考「第一」或連任的協議，反而讓她能以最坦然的姿態，專注面對當下生活。或許，這正是她正在攀登的、那座更持久快樂的「第二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