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別再叫抑鬱症患者看開:一個患者走過漫長黑暗的真實記錄
text/胡燕青@《香港文學》 · photo/iStock · 2026-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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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鬱症是病,不是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只是眾多病徵之一。抑鬱症也許可以找到原因,但不一定能夠,我們不能簡單地說患病的人「看不開」。抑鬱症也和病人的價值觀沒有必然關係。
患上抑鬱症的病人,像身處一個漸入黑夜的森林。舉目四顧,全無可見之出路,只有魑魅魍魎之瞪視所織成的暗網把人罩住、更不斷在收窄。抑鬱持續而強大的悲傷,只要能夠逃脫這種極度痛苦的感覺,落入其中的人甚麼都會做,甚至不惜了結生命來停止自己感知的痛苦,因為存在的每一秒鐘都是極大的悲傷、恐懼和絕望。可是,病人還要天天聽那些關懷他的人叫他放開懷抱,好像懷抱之閉合是他自己搞出來的。那聽起來像一種控訴,只會加強他的自責、悔恨和被拒絕的傷感。矛盾的是,病人也不能缺少對方的陪伴。
抑鬱病人最大的「快樂」就是睡著。我生過三個孩子,也試過患上嚴重抑鬱(醫生的診斷是 Major Depressive Episode)達兩個多月。我可以告訴你,生孩子的肉體劇痛遠不如抑鬱的傷痛,因為生孩子的痛是每個母親帶著期待和成就感去承受的、做媽媽的知道它會消失;而抑鬱症患者的傷心則只會消滅你的盼望,強迫你看著人生種種喜樂全部幻滅。

我不知道自己何故患上抑鬱,只知道自從開始教學工作,已經斷續失眠,非常焦慮。我總覺得以前在港大讀書時我的諸位師長都十分有學問,而自己甚麼都不懂,就成了大學老師。我按情按理(例如我領受的薪金)勉強自己讀書,寫作,適時照顧學生——但每當有人說我有使命感,我必大力否認。我真怕自己裝得太像個有目標的人,不慎穿上了「虛偽」套裝。如果有選擇,我會選擇休息。換句話說,我因為自覺個人知識和精力都不足應付大學的工作,經常很不安。從表面看,我的事業頗為順利(我跟過的上司都是真君子,這尤其難得),寫作的興趣也發展得不錯。在別人眼中,我是個成功的人。
除了失眠,我發現自己完全沒有胃口。食道好像緊緊關上了似的,需要用理智吞下該吃的東西,用食物強行闖開一條路。餓的信號是胃痛。過飽了,腸胃有抗議,胃炎是我的家常便飯。如果我寫的書或教學工作拿獎了,我會歡喜一兩個小時,然後黯然如故。朋友飯聚我會參加,但好像只有身體在吃飯、說笑,真正的我卻在批判和飄離,回到家裡才得以神魂合一。總之,該高興時我覺得要應付,該興奮時我覺得特別緊張,該放鬆時我覺得自己懶惰而內疚,該休息時我的腦袋還在運轉耗能。遇上比自己更不如的人,我還會覺得憤怒和厭煩。人生像穿上了一雙過短的鞋子,每走一步都感到趾尖劇痛,若不脫鞋,沒有舒坦的一刻。這段日子,醫生認為我患上了焦慮症。

我是基督徒,覺得這太不像樣。我和牧師談過,他說我價值觀不正確。我心裡不服,因為他對我的猜度顯然沒有根據。這樣的日子過了好多年,我向大學輔導組的好友請教,她說我該去做運動,然後觀察兩星期後有何改變。我沒有改變。那一刻,我算出自己已經有四年未試過肚子餓的感覺了。雖然沒吃多少東西,我的肚子脹起來,裡面充滿空氣,腸道卻不通順。我去看醫生、照腸胃和驗血。報告說一切正常。
2005 年,母親患上胰臟癌。我知道胰臟癌很難治。我讀過丘世文寫陳修治醫生患病離世的《同行四分一世紀》,也看了同名話劇。書成不久,丘世文亦患上腦癌離開了。他太太是我教會的姊妹。我認識愈多,對母親的病情愈不樂觀。我弟弟到處找神醫,甚至找去內地。我比較理性,一直和媽媽的醫生聯絡,外表鎮靜得使弟妹生疑。其實那一年我不斷花錢去見輔導專家,也開始天天服用安眠藥。
母親走後,媽媽的醫生說父親可能會患上抑鬱症。我帶父親去看醫生。他問症時,我在旁邊細聽。父親有幾項不適,我卻「全中」。於是我開始另覓專家,向精神專科求診(醫生是我中學同學),也帶著爸爸去。爸爸看病幾次後就做了逃兵。我繼續了,得到一段長時間的醫治。服藥不久,我開始感到有力量、有胃口了,腸胃舒服了,睡眠仍需小量(半顆)安眠藥。

2015 年春天,父親亦辭世。對我來說,此事衝擊很大。但是,一直服藥的我熬過去了,雖然傷心,但這傷心和抑鬱症的感覺仍相差很遠。可是,弟弟卻因為失去爸爸,精神漸漸變差,心情看來比我壞得多,斷續如此。我為了說服他去看醫生,特別避開了自己的同學,找了另一位不相識的醫生;為了陪他,自己也轉為這位醫生的病人,所服的藥物也隨之改變。
過了一段平靜的日子,突然,抑鬱來訪,幾乎把我擊倒。2018 年初夏,在一個失眠夜之後,從游泳池疲累地回家。那段時間,我一直堅持游泳,身體不錯,可見那病並不因為缺少運動而發生。我一坐下,情緒就崩潰了,從正常的平靜,無緣無故大幅墜落到極度傷心的境地。那種傷痛,比爸爸媽媽離世之時更甚,好像一切親愛的人都遠去了,蒼涼天地,只剩下孤身一人,沒有人明白,沒有人分擔,只有毀滅和毀滅的漫長過程。存在本身,就是龐大的悲傷。過去因何有過快樂?這一切都變得非常荒謬、無理、混亂、遙遠,一切美好的記憶,都搖身變成了需要應付的巨大感觸。
我畢竟還有理智,而且一直以來都閱讀關於抑鬱症的書,我知道現在這個難受得想死的我,不是真正的我,而是個病人。我細緻回想這幾個月來的事——我忙碌地完成了一本散文集、一本小說集,順利交稿,而且定期離港旅行,再過幾天就去漠河了;個人沒有經濟困難,也沒有挫折,退休已經四年,工作壓力大大減少,家裡眾人安好,我為何會如此傷心?我的潛意識在經歷著甚麼呢?那一刻,我家的鐘點工人姐姐正在打掃。我看著她勤勞而靈敏的身影,卻覺得傷感、虛幻。我馬上決定出門去找我的醫生同學。

闊別兩年,我又回到原來的醫務所。我告訴他我當下的感受。詳細問診,看過藥之後,他就微笑說:「我知道了。」他沒有責怪我,只繼續道:「我接手不少他的病號。」然後他開了一些我從未見過的藥,說:「你患上了嚴重抑鬱。六個星期內不會有好轉,好好照顧自己。旅行可以,多走點路,多曬太陽。」
我坐地鐵回家。那一程車,印象很深。我只想睡去。我不停對自己說:無論如何難受,都要保持理性——這兒有兩個我,一個很悲哀,喉嚨堵塞,連吞口水也困難,胸口內部的一切緊緊閉合,壓迫著心肺,胃部收縮變硬變成一片石頭,小腹被綁緊如囚徒戴上了枷銬,人像痛失全家親人那樣流著淚;另一個則在努力運用理性對抗悲哀,積極地否定這種傷心的真實性。
家人在我的淚光中穿梭走動,如常生活。我給逼近的情緒和遙遠的邏輯扯成兩半。抑鬱之時,一刻都難以忍受,持續的抑鬱,是對病人極大的折磨,讓人覺得生不如死。我能忍受很大的痛苦,包括生孩子的痛和神經痛,但對於抑鬱,我沒有一點把握。
東北之旅開始了。我行屍走肉地跟著外子走上飛機,走上高鐵,走上旅行車,走進酒店華麗的房間。每一程都閉著眼傷心,但我一直沒忘記服藥、服藥、依時服藥。藥能吞下,別的則很難。每逢吃飯,我都無法下嚥,都只能靠飲一口可樂來吞一口飯。直到有一天,我在漠河的郵局裡等候大家參觀完畢。那一刻,一位團友坐到我身邊,跟我說了兩句閒話。不知何故,我忽然感到一陣春風那樣的輕鬆從我的內部冒起。那大概只有十分鐘的釋放,使我看到了希望。又數天,一團人在黑龍江的沙洲上散步。這是景點。我走著走著,第二次覺得好了一點。但一回到旅行車上,難過閉合的感覺又開始了。

我必須強調,抑鬱不是精神錯亂,抑鬱的人還是可以很講道理、很聰明的,問題是他不願理會人。我很用力地控制著自己,甚至在酒店時仍堅持工作(我其時手頭仍有翻譯編輯的事務要完成),只可惜效率極低。我變得難以相處,對人不瞅不睬,完全關閉。女兒網上的問候,外子切身的陪伴是不可或缺的,但是,在最嚴重的時候,這一切都起不了作用,反成了我精神上的負累——因為我覺得他們一點都不明白我的感受。比較有效的是醫生和我的網上談話。我走在漠河的景點上,看他在 WhatsApp 上說:「日本每年有六百萬人確診抑鬱症。對我們精神科醫生來說,這只是傷風感冒。」輕輕幾句,對我而言,竟成了極大的鼓勵,我雖然仍覺得非常壓抑,但看見痊癒的亮光了。旅程中,他通過網絡和手機不停與我對話,這是慷慨的治療,讓我非常感激。
回家後的我病情持續。我日夜躺著,對任何事都沒有興趣,也沒有精力應付。反倒用一個半個小時勉強工作,讓我覺得自己有點用,即使進度很慢,還是比不工作好。我無法享受最愛的繪畫,也無法寫作,人也沒有禱告,但翻譯編輯的工作卻能「龜步」寸進。即使每天工作量大幅縮小,我卻能從中尋回個人價值的點滴。
外子很好。我需要出外的時候,他陪著我去。我從沙發坐起來的時候,他和我說話。我睡下,他就由得我。

我家樓下有一家中醫診所,大字標題說醫治身心症。於是除了服用西藥和定時覆診,我也會去看中醫、服中藥,並讓醫師隔幾天就給我施針。她治療我六星期,就告訴我說,我可以自然等待康復了。雖然我那時仍感傷心,但我選擇相信她。
在兩位醫生的鼓勵下,我於第七、八個星期開始偶然有肚子餓的感覺了。我以前蓄意減肥,但至多減過三四磅,是次一病,毫不費力就減了幾公斤。但是,漸漸地我又吃得下了。過了三個月,我已經進食如常。心裡的鬱悶也逐步消退,雖然還留下一片灰濛濛的底色,但我起碼能夠正常度日了。如今每一次覆診,醫生同學總不忘記說:「這個病是會復發的,千萬小心。」
我對他微笑。小心又如何?他既然認為這大有遺傳的因素,我們又可以怎樣呢?感恩病發至此已經三年半,我對此病的認識更多,一面不忘暗暗察看弟妹和兒女的情況,一面學習對付此症的常識。我知道抑鬱症的發生大多是有緣故的,例如喪親、病患、失戀、挫敗、文化撞擊等都可以導致情緒病;服用抗生素或某些西藥太多、長期為工作和生活焦慮的人也不幸列入高危一族。不過,原來也有無緣無故患上此病的,我覺得自己就是一例。平時脾氣極壞的、充滿苦毒的、怨天尤人的、自覺懷才不遇的人,或者也該看看醫生怎麼說。我問天父為何自己要經歷這一番折騰。我不知道。但我猜想,我若說說此症的感受,也許能幫助一些人。於是我寫下了這一段文字,或為自己做了個記錄,也讓他人參考。我在此祝願天下人都能享受情感上、精神上的安全和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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