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告別朝九晚五卻逃不出孤獨？一個作家的「暴食自癒」鬧劇
text/周潔茹@《香港文學》 · photo/iStock · 2026-05-21
城大的學生宿舍造在烏溪沙後，中大往返烏溪沙的 807X 小巴都有點坐不上了，有時候就得搭點別的，807A 或者 807B，馬鞍山中心轉一圈。馬鐵也更為擁擠，馬鐵已經不叫馬鐵了，馬鐵現在叫做屯馬線，從起點站烏溪沙到達終點站屯門，一個小時。上份工的最後半年，鑽石山站轉屯馬線，我都是坐不到座位的，過了石門，也許勉強空出座位，一節車廂的最邊，一個角落，三人位的中間那張，有時候就是坐不下去，就是站著，好像在生誰的氣似的。
那最後半年，下班路的一個多小時，時不時要致電母親，訴說心底裡的煩躁。有人的包包是個正方體，邊角犀利，一甩甩過來，我的小腿一道血痕，那些年，我光著的小腿總是深深淺淺的血痕。有人一直講電話，鰂魚涌講到油塘，油塘講到鑽石山，鑽石山講到大圍，大圍換了口氣，一直講到大水坑。有人一直靠近我，一直靠近我，直到把我逼離最好扶的那個扶手。有人一個急剎車，全部掉到我身上，高跟鞋跟實實釘住我懶佬鞋架空的腳背，還大叫一聲，哎喲好痛。
母親說，戴好手套，拉好扶手。
為甚麽一定要去上那種要坐班的班呢？
別人不都是這樣？一個朋友說，就你特殊？
別人瘋沒瘋我不知道。我反正要瘋，我說。
如果二十歲就要走一條兩三個小時的返工路，走了四年才逃離了的那種生活，到了四十歲再一模一樣來一遍？你來試試？
朋友說，要不是這條返工的路，你已經瘋了。
一個作家，整天坐在家裡寫作，肯定是要瘋的。朋友就是這麽說的。
也有情緒穩定的作家。我說，即使整天坐在家裡寫作，也相當穩定。
你要是也上了點年紀，你也穩定，朋友說。
上了點年紀是多大年紀？我問。 對你來說得過了五十，朋友說。
過了五十我就不悶著頭不管不顧地寫了？過了五十我就早睡早起再也不漏夜寫作了？我反問，我就「穩定」了？
過了五十你就寫不動了。朋友說，體力精力不太夠了，人也有點遲鈍了。
你就知道出去走走了，朋友又說。
我不喜歡走走。我直接地說，我就在家待著。
你有沒有看到過一些老頭老太太？朋友說，到處走來走去的老頭老太太。
我想起來了馬鞍山公園，兒童樂園旁邊的一段石子路，石子路上赤了腳走來走去的老頭老太太，人類腳底一定有一個能量傳輸的通道，吸取大地的強大能量，再還予大地人類身體的負面能量。老頭老太太走來走去。
土地吸收負面情緒的能力特別強，朋友說。
我說對，道理我都懂，但是實在做不到的意思。
作家不一樣。朋友說，作家都很孤獨，沒有人群與你交換能量，如果再不去接觸土地，接觸大自然，作家不僅僅會瘋，作家很快枯萎。
作家都是植物對吧？我說。
你之前覺得坐班很辛苦對吧？朋友說，但是幸虧你坐了那幾年班，地鐵或者巴士，來來往往的人潮，其實那是一個很自然的很放鬆的，能量交換的機會。
交換到很多壞的負面的能量，我說。
要看到另外的一面，好的一面。朋友說，閉關寫作的作家都是很容易出問題的。你寫完一個作品，這麽大的消耗之後，你要去給自己做補給，讓自己恢復，才能夠進行下一個作品的創作。
你說得對。我說，所以我經常上氣不接下氣。接一點寫一點。
你氣不夠長就寫不了長篇。朋友說，所以你沒有長篇。
聽到這裡，我決定下樓走走。
出到大堂，去往烏溪沙海灘的路，一個發傳單的塞過來一張傳單，上面寫著，盛大開幕，Go，公園。
請問這個「Go 公園」在哪裡？
發傳單的手一指，那兒有個巴士，直達。又補了一句，807 小巴也到。
當下轉了念，就去這個，Go，公園。
走前面的老太太跑了起來，我於是也跑了起來，趕上了巴士，已經一車的人，站在下層，最靠近門的地方。之前上班，都是上層第一排，每天早晨一坐下，都要用手去敲一敲車廂的結構，每天都有不同的人看著我敲那麽一下。
巴士的下層原來那麽晃盪。
巴士直往西貢的方向去，開過李寶椿書院，開過建設中的屋苑群落，開過沒有了西沙茶座的西沙路，開過帝琴灣，帝琴灣四圍的村屋，轉了個彎，停在了，Go，公園。
在我看來就是一個購物中心，Go 公園購物中心。
我在一個披薩店吃了一塊披薩，在一個漢堡店吃了一個漢堡，在一個墨西哥館子又吃了一塊披薩，北京烤鴨味的披薩，因為他們還沒有墨西哥菜，一杯薑味梳打，一杯咖啡味的啤酒，這才過去了十五分鐘，我又給自己叫了一盤辣椒。
很辣的哦。墨西哥館子的服務員看著我說，真的很辣，超級辣。
我說我知道。 我只是必須讓你知道，墨西哥館子的服務員又強調了一遍。
我強調了一遍我知道。
果然很辣，超級辣。要來一個外賣盒，全盤倒入，在墨西哥館子服務員的注視之下，我一路捧在手心。出門只帶了個手機，沒有口袋的外套，這麽一個外賣盒，一盒超級辣的辣椒，只好捧著。
走回巴士站的路看見了兩間靠在一起的甜品店，一間賣墨西哥糖油條，一間賣港式梳乎厘。很短地猶豫了一下，先要了糖油條，炸油條要時間，至少十分鐘，梳乎厘既然是個連鎖店，上桌一定快。果然很快，秒上。一份開心果一份石板街吃完，糖油條還沒有炸好。巴士倒到了，站牌下面的乘客開始陸陸續續上車。
帶走吧。對正在撈油條的少女說，裝個紙袋就行。
少女說我們沒有紙袋。
我們只有紙盒，每一份成品都裝入一個圓紙盒，認真地告訴我。
也行吧。扭頭望一眼巴士，乘客基本上都上了車。
匆忙接過油條，又問，有沒有紙巾？
要紙巾做甚麽？少女問。
蓋在油條上，如實地答。
我們沒有紙巾，少女說。如實地看著我。
要不再給你一個紙盒，你套在上面？
好好好，連連答謝。一邊套一邊往巴士跑去。
巴士已經啟動，開出去了一米。我還是把它攔了下來。
上了車，已經一車的人，又站在下層，最靠近門的地方。油條的油氣透出紙盒的氣孔，特別油膩。現在好了，一隻手一盒墨西哥辣椒，一隻手一盒墨西哥糖油條。將辣椒和手機夾作一塊，開始套油條，套得仔細，不叫油氣更多地透出，站對面的老太太仔細地看著我套來套去。
手機響了，手忙腳亂按開，朋友的聲音特別響亮，作家，剛才有一點我忘說了，你吃飯也有問題，要麽一天都不吃，要麽就暴吃，這是一種特別明顯的情緒壓力宣洩，你自己要特別注意。
站對面的老太太看我一眼，我也只好看她一眼。
再望一眼車頭的屏幕，一站到達中大，途經烏溪沙不停，這是一班走Go公園的中大特快。
巴士右轉，西沙路旁的大廣告牌，一派綠意。
Go，公園！
這裡的「Go」，是讓大家將這裡作為起點，開始尋找生活質感及靈感的旅程的意思。
每一個來到這裡的人，都能重新找到享受身心健康的生活。廣告牌上就是這麽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