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讀專訪｜一本《重返狼群》震撼心靈，林溢欣看見中文的廣闊無垠

「我自己教中文都覺得很難（要年青人閱讀），寫作要短文，要奇情，要他的生活有共鳴。你突然間給他一本金庸，你想想阻力有多大？……逼他去讀，學生自然不會有甚麼興趣。」——林溢欣（YY）

香港盛產補習天王，但談到中文系名師，林溢欣（YY）頗有江湖地位。中文大學中文系一級榮譽畢業，研究院專攻古代文獻的他，曾被開價 8500 萬跳槽卻不為所動。2021 年他創辦凝皓教育，每年收入豐碩。

事業成功，賺取可觀收入只是他最為人熟悉的一面。YY 曾替歌星周殷廷填歌詞，2014 年創辦文化雜誌《藝文青》，對文藝的愛好，是他的另一面。到底這個中文名師，私下愛讀甚麼？推前一點，他又因為讀了甚麼而愛上中文呢？

一切始於南葵涌圖書館

他讀中一的時候，家住葵涌，在葵興地鐵站附近，想找個有空調的地方打發時間。於是放學或暑假，就常往南葵涌圖書館跑。YY 回憶：「一開始接觸金庸小說，已經一發不可收拾，我每天狂看、喪讀。記得只在一個暑假，已把他的作品看了大半以上。」

讀過金庸，少年 YY 再讀衛斯理的科幻小說，然後再讀瓊瑤。少年讀愛情小說女王瓊瑤？他笑說：「因為讀到沒東西讀，覺得不行！記得當時電視在播放《情深深雨濛濛》（改編自瓊瑤小說《煙雨濛濛》），由古巨基做主角。少年時我覺得，是時候讀讀愛情小說，一方面覺得很濫情，另一方面卻又覺得（閱讀）不可以沒有這一塊。」

YY 說，他讀流行小說，進入中文世界，是「先金庸後瓊瑤」——「金庸開啟了人類的七情六慾，作為中學生，我第一次覺得『原來小說可以寫得這麼特別』，我讀到一些很深的情感。我覺得愛情小說很『濫情』，但一直看，這是一切的開始。基本上，我把所有那個書櫃裡的同類型作品全部看完了，後來包括亦舒、張小嫻也不放過。大概有三四年時間，我不斷把這些書，看完再看。」

少年時閲讀大量中文讀物，他很快就感受到，自己像書中主角，文學功力不斷增長，「那時候有點『中二病』，我中二時看完金庸，後來發現看完回不去，不太喜歡古龍的風格，也不喜歡其他武俠小說，我覺得這個世界如果有第二個（武俠作家），就是我自己！」他拿出草稿紙，開始創作自己的武俠小說，「我寫了幾千字，一直保留至今。我還記得，自己創作了一個鏢局的名字，故事裡有個揚威鏢局，寫到主角一開始看到屍體，怎樣練功。寫好了，我還給學校老師去看。」

今天 YY 說，那些流行小說，真的為自己建立了一個創作的興趣和習慣，「我由那時開始就投稿到報紙，開始很喜歡中文。最後，讀大學選讀文學，某程度上也有因為這個原因。」

金庸和倪匡最重要

對他來說，上面提到的眾多作家中，金庸和倪匡（衛斯理）最重要。

「我知道金庸每日在報紙上連載小說，一直寫，我覺得最震撼的，就是一個人，可以將前文後理寫得這麼宏闊，故事結構建設得這麼大。」YY 在中六時，再遇上《哈利波特》，「我覺得《哈利波特》固然在第六、第七集有很大的反轉，令人覺得很精采，金庸在這方面的拿捏更勝一籌，無論是《射鵰》三部曲還是其他作品，思想更加宏大。」

YY 說很少把書讀兩遍，但他記得有一陣子做研究，翻出《神鵰俠侶》重看，讀到楊過給了郭襄三支金針，讓她日後許三個願望，自己都可替她實現那一段，「我讀得很觸動。最後郭襄想找楊過，但尋遍不獲，選擇出家，創立了峨眉派，自稱風陵師太，那是因為當年她是在風陵渡口上遇上楊過，金庸在構思這些細節上實在太精采了。到了《倚天屠龍記》，她的徒子徒孫還說『我們祖師創了一個劍招，叫做『黑沼靈狐』』，也就是當年楊過與她最快樂的日子。其實，師太是出家人，應該放下，但放下又未必真的要完全忘記。真正的放下，我的理解，就是你講出來已經不再是一回事了。」

YY 說，小時候讀到這些細節沒甚麼，是長大重讀，才感到前後呼應很精采，「好像人世間所有關係，不管是師生戀、忘年戀，甚麼都在金庸的創作框架之下。我又『中二病』發作，好想成為楊逍、范遙、楊過等人物，總之想成為每一個英雄人物。以前我不會想成為郭靖，他太憨直，但人長大了，又頗嚮往他只有家國情義的那顆心。」他憶想，少年時自己只嚮往金庸的神妙文筆，是長大後才開始代入他筆下的人物，「可能，是因為現實世界裡找不到這種人。」

想中文進步，讀散文

問 YY，曾沉迷在小說世界裡，有沒有夢想過成為小說作家？「沒有想過當小說作家，但的確是有想過做作家。我選中文系，也一直都是因為這個想法。我想做作家、做創作，要有作品。」

作為中文老師，曾迷醉於武俠世界，怎理解今天的年輕人已經不讀這些小說了？「作為一個娛樂的入口，它是很容易進入的。但沒有一個入口，你沒有嘗試過讀，這是很難捱過的。」YY 說，記得中六那一年讀《哈利波特》，頭半本書直頭看不明白，「當時我女朋友也讀中六，大家一起準備功課考試，她突然跟我說：『你去看《哈利波特》吧！好看的！』我看了半本書不大明白。要到半本之後，才開始覺得好看。我覺得金庸小說也一樣，你看任何一本長長篇小說的開頭，會有很多歷史的交代，很多詩詞歌賦，描繪古代民間的現象，對學生來說未必那麼吸引。」

他說，今天的「新人類」都用 1.25 - 1.75 倍速看影片，「我們講流行影像，要愈短愈好，愈短愈吸引到眼球。但當年的我，某程度上就是沒事可幹，只是想找個地方消磨時間，那年代沒法無限上網，電話裡只有貪吃蛇。找到喜歡的東西，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YY 說，現在這一代要愛上金庸會很難。「我自己教中文都覺得很難，要短文，要奇情，要他的生活有共鳴。你突然間給他一本金庸，你想想阻力有多大？其實現在學生一定要讀《射鵰英雄傳》其中一個節錄，因為它是指定書目，讀完會有校內評分，但這是逼他去讀，學生自然不會有甚麼興趣。對我來說，我讀小說文筆有提升，少年時對情義開始產生『中二病』，開始想武俠，想拯救世人！」YY 說，那年頭自己讀金庸，中文一直在進步，於是更喜歡中文，然後隨之去讀中史、文學，「它們不能割裂，它影響了你之後整個人生的走向。」

問 YY，今天年輕人不讀小說，對他們讀課外書有何建議？

「我會衡量他現在的中文要進步，背後有何含意。如果是中文考試要進步，我當然會推介他們讀當代台灣散文，真的像考試的散文作品。金庸小說對他們來說太難！」YY 認為如果是中六學生，他不會建議其讀小說，而應讀散文，看一個作家對某一個詞語，一件事物的獨特看法。

讀《重返狼群》邊讀邊查字

他說若像自己大學主修中文，又是另一個世界，「我進中文系，讀香港文學，黃念欣教授開的班，謝曉虹教的班，讀很多村上春樹，讀很多以前的香港文學，所謂舊式的東西，讀葉靈鳳，但你要有根基，才可以打通對過去的興趣，不會這麼快抗拒。我真心覺得所有文學作品，都有時代的累積。所以我建議，現在中四、中五的學生，讀台灣當代作家散文集，因為容易入口，十幾分鐘讀完一篇，我都是這樣推薦的。」

他推薦收錄台灣散文作家的《台灣散文精選》，「這些散文選一定有余光中。近幾年還有很多新興的作家，例如我們模擬試，就用了台灣一個新興作家江鵝的文章《吃粽》。但我們的選擇不是從作家入手，而是主題入手。為甚麼？因為一定要選一些學生對主題有生活共鳴的文章，有一年我們選了《吃素》，發現學生共鳴不大。今年選了《食粽》這篇，它表面上講的是食粽，實際上講爸爸過世後，媽媽在籍貫欄配偶上，寫過世還是留空白。媽媽很堅持空白，但女兒放不下，因為台灣的習俗，就是如果有人過世，那一年是不能做節的。這些故事，學生聽起來有共鳴。」

問 YY 有沒有影響他一生的書，他想了一想，回答：「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我很喜歡李微漪的長篇紀實文學作品《重返狼群》。此書寫一個人領著一隻狼，把它養大，帶牠回到狼群生活。震撼的不是故事，而是書中有很多字我不懂，我是讀完中文系後才看的。事前，我只知道她是一個四川畫家、作家，在草原和狼生活了八個月，寫出一個人和一本關於狼的書，那為何我這麼多字不懂呢？中文世界太大了，我邊讀要不斷查字，覺得很神奇，很震驚，令我覺得中文世界很大！」

再數就是文獻類作品，這要進入中文專業範疇了「 清代，乾隆要造一本《四庫全書》，收錄當時天下的所有書，紀曉嵐寫了提要，將每一本書，簡單寫一千字的解釋、概覽、導讀。紀曉嵐當然厲害了。學者余嘉錫則寫了一本《四庫題要辯證》，書中寫的是紀曉嵐寫《四庫全書》提要的錯！古代的人真的太神奇了，余嘉錫和紀曉嵐都是瘋子，古人說『窮手讀經』，真的用了一生人去讀一本書，然後寫分析、看法。他在序中寫到，希望人們不要覺得他想詆毀古人，希望人們有一天可以『入我室，操我矛，以伐我』。意思是，希望有天，你可以進我家裡，告訴我我那裡寫錯了。很精采！他很影響我在大學碩士本科研究作品的求學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