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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讀專訪|從美術指導走向導演:張蚊在夢境與哲學間築建電影宇宙

「我覺得作為人類,對一些東西有感覺是很重要的。如果說,你下半世會很平穩,然後你每一日生活都沒有任何感覺,我寧願死。」——美術指導張蚊

曾獲六次金像獎提名,著名電影美術指導張蚊要開戲了。沒錯,這次她不是美指,而是導演。這部導演處女作籌備了八年,幾經艱辛才開成,如今大環境開戲並不容易。

作為美指,想當然是滿屋畫集、美術書吧?張蚊笑說自己是個以視覺為主要思考途徑的人,從小以來,她就懷疑自己有閱讀障礙,加上經歷多次大手術用麻藥太多,估計影響記憶:「在我的人生裡面,閱讀是一件困難的事,因為我讀字很慢。」

意外的是,張蚊今天要分享的第一本書,竟然就是一本長篇小說。何解?  

脊椎側彎 視覺思維

「因為閱讀對我而言很困難,所以我後來發展出一個專屬的閱讀方法。」張蚊解釋:「我看劇本時同樣讀得很慢,但自然地腦海就會浮現很多畫面,所以我每讀完一個劇本,就會感覺自己已經把整部電影都看過了。」

因此她說,第一次讀一個劇本最關鍵,她最直覺地,在心中有了對這部戲的感覺。「無論是很模糊的顏色、燈光,還是一些抽象的畫面,我都會記住,初遇這劇本的時候浮現了些甚麼,我就用這些印象作為原材料,去創作一部電影(的美術)。」

因為胞姐是電影人,張蚊 14 歲就接觸電影片場,師承電影美術總監張世宏,由助理美術、服裝做起,2010 年首次任電影美術指導。她第一次擔任美指是雲翔的《愛很爛》,後來一直創作,參與的名作包括鄭保瑞《軍雞》、麥浚龍《殭屍》、陳詠燊《逆流大叔》、《飯戲攻心》、黃修平《狂舞派 3》、卓亦謙《年少日記》等。

張蚊承認,自己的思維一直是較視覺性的,因為從小是脊椎側彎症患者,曾進行過多次大手術,這個病對她的影響很大,「嗯,我對視覺有很深的印象,而對文字往往是很模糊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從小到大做過很多次手術,曾經有醫生說過,『你應該是腦部受傷,所以你記不住字,記不住人名』。」

她十多歲就被送到英國倫敦藝術大學讀書,畢業才回港,她記得,年少時曾到醫院做測試、練習、訓練記憶。「記得那時候我讀中五,在英國讀中學,但我拒絕去做那些練習,因為我說,善忘多好啊!不開心的事,很快就忘記了。雖然記憶差很影響生活,因為我讀寄宿學校,住在學校宿舍,每個星期要預約時間洗衣服,洗完要乾衣,但我每個星期都會錯過!永遠都洗不到衣服。我手上有本筆記,用來記下自己的事,怕錯過。其實我很懵,經常都『夢遊』,忘記了生活事。我讀書,會記得自己營造出來的畫面,而不是記得書中的內容。」

留在兔毛最尖端的位置

不過,她今次帶來的第一本書,竟然是本小說,那是挪威名作家 Jostein Gaarder小說《蘇菲的世界》(1991)。

書中的主角蘇菲是名 14 歲的少女,與媽媽和一群寵物一起居住。有天,她在郵箱中收到兩封來歷不明的信寫著:「你是誰?世界從何來?」同時她收到一封古怪的明信片,上面的收件人是請蘇菲轉交給 Hilde,郵戳來自黎巴嫩。整本書,其實是蘇菲和一位名叫 Alberto Knox 的神秘人之對話錄,由淺入深的簡介西方哲學。張蚊手中的《蘇菲的世界》,書頁全都泛黃,紙被翻得彎彎曲曲,可見被讀過很多次。

「我記得中三的時候,大概做完第一個手術,回到英國讀書。我小時候很喜歡運動,但手術後我不可以做任何運動,我每天要提早十分鐘離開課室,因為要提防被其他同學碰撞。」當時 15 歲的張蚊感到有點孤單。「突然間,無論身處任何地方,都好像只有自己一個人。」

因為孤單,她開始讀書,那一年她讀佛洛伊德的心理學經典《夢的解析》(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想研究夢境,還讀了一些關於夢的書。「在圖書館裡,我也是沉迷發夢,開始寫夢的紀錄。然後,很努力去發夢,結果翌日上課人就很累,有點抗拒和朋友溝通。」她還記得,因為讀到清明夢 (Lucid Dream) 的概念,連續三晚接發連續夢,然後去研究它。她又迷上清明夢,就是知道自己正在做夢,因此可以控制夢中的情節。

讀《蘇菲的世界》,她記得是老師的推薦。「我看了頭幾頁,我已經愛上了。書中第一個問題就是:你是誰?讀過它的,都會記得書中有一個比喻:有個魔術師,他會憑空變一隻兔子出來,是一隻很大的兔子,每一條毛都是尖的,每一條毛尖端的位置就是我們每一個人。這本書說,我們每個人一生有很多選擇,有些人會回到去茸毛最密,最暖的地方,但是一個對哲學有興趣的人或哲學家,就會選擇留在兔毛最尖端的位置,去看究竟為甚麼這隻兔子會被變出來,是誰把兔子變出來的。」

保持對世界好奇

張蚊記得,小時候經常跟別人說 ”Let's Make Everyday Exciting”,無論怎樣,都要很興奮/有活力地去活每一天,「前一陣子我教書,還在說這句話,但突然間因為這個訪問,找回這本書,我才想起原來我小時候因為讀了這本書,令我有這個概念!有時一些想法,你會以為是自己發明的,但原來不是。」

她永遠記得,《蘇菲的世界》提醒自己要保持對世界好奇,要像小朋友一樣的眼睛看世界,「我想我在這幾十年來,不斷都有用這個方法去生活。無論發生不好的事,或者我睡在病床上,打著點滴,護士走過來問我:現在一至十級疼痛,你有多痛?我經常用近乎沒氣力的聲線跟她說:一是甚麼?十是甚麼?我的十和你的十又不同,我的五和你的五又不同,你問我沒有意思啊。」

故事到了後半段,主角發現原來自己只是故事裡的一個角色,不是真人,她被作者操控著。「存在也是我人生很關心的事,我經常說:『寧願有些不好的事發生,都不要沒有感覺』。我覺得作為人類,對一些東西有感覺是很重要的。如果說,下半世你會很平穩,然後你每一日生活都沒有任何感覺,我寧願死。」

每去展覽買一本畫集

張蚊帶來的第二本書,是藝術家 Bill Viola 的藝術作品集《First Dream》,那是大學時期就給她帶來思想衝擊的藝術家。

當年她在博物館看到一張很漂亮的照片在燈箱上,站在那裡望了很久,她在會想為甚麼這個人掙扎得這麼真?再望了一陣,原來相中人在很慢地移動,張蚊發覺它不是硬照,是影像,一個男人正在哭。「那一刻印象很深刻,我呆了!」那一年,大概是 2000 年,高速攝影仍未普及,「它真的像一個畫框在發光。所以,一來是科技嚇到我,二來是這個藝術家,利用慢鏡攝影,將一個人崩潰地抽搐拍下,你以為是硬照,原來是影片。」她記得, Bill Viola 還拍下母親離世前的一刻,然後將影片與嬰兒出生的影片並列談生死,非常震撼人。

「原來人看慢鏡的感覺比較濃,看加速的影片感覺較淡。」Bill Viola 對她的影響,是她碩士畢業時,做脊骨手術前,要求醫生替她拍下手術過程,結果一拍 6 小時(手術共 13 小時,但 6 小時後相機過熱了。)「我用了八個月,才有決心打開影片來看。因為手術裡,醫生替我打開背部 18 吋,像修車一樣。本來我真的開不了這條影片來看,看到一格就停止了,後來我想到方法,將 6 個小時影片縮時成 6 分鐘,加上濾鏡,將血紅色變成了粉紅色,將我的肉身變成綠色,看來很開心。我想起了 Bill Viola,是否用任何東西,加速後感覺都會淡了?我碩士的畢業作品就是研究這個。」

張蚊還有個習慣,就是每去看一個藝術展覽,都會買一本作品集,「我喜歡 Frida Kahlo、 Bill Viola、 Tracy Emin、Damien Hirst,他們都是我 2000 年代在倫敦讀藝術的時候,突然『紅』起來的英國年輕藝術家。包括 Damien Hirst 及 Tracy Emin 等英國藝術家,被冠以 YBAs(Young British Artists 英國年輕藝術家)的稱號,一度咤吒風雲。 Damien Hirst 得過 Turner Prize(丹拿獎),而非常火紅的 Tracy Emin,以一張亂床為作品的《My Bed》獲丹拿獎提名,沒得獎但十分具影響力。

「當年丹拿獎是英國舉辦最大的藝術獎,我小時候讀藝術,我會夢想如果有天入籍英國,就有機會參加 Turner Prize。當年得獎的藝術家,真的有很大影響力。」當時正讀大學的張蚊心中充滿好奇,被開了竅:「為甚麼藝術可以這樣表達?這些作品帶出很多問題,究竟甚麼是藝術?藝術是否一定要美?美與醜又其實是否同一件事?我心中充滿好奇。」

她還記得, 讀藝術時對世界有很多幻想,在那個年代的倫敦,每天遇到的藝術家、時裝設計師、同學,有時去咖啡店聊起來,常談的話題是宇宙、我們怎樣用藝術連結宇宙?「有個朋友在讀物理學和數學,但他其實是一個音樂和時裝人!他研究怎樣用音樂和時裝連結宇宙!為何這些人這麼吸引?所以有一段時間,我畢業回到香港有些失落,為何我再遇不到這些這麼厲害的人了?」

因為研究布料,她曾在日本收集和服,書櫃還有本和服圖鑑。

剛入行開戲要造 Visual Bible

她念中學時,世界還沒有互聯網,要找資料並不容易。那個年頭,吸收資訊都靠紙媒,電影美術指導需要看大量雜誌,然後剪剪貼貼。

14 歲開始接觸電影當助手、服裝助理、美術助理,由低做起時,張蚊經常要買雜誌回去給前輩看,他們會揭雜誌找參考。張蚊:「我記得每個品牌每個季都會出一本圖鑑,美指會在這些雜誌貼下標記,記下是給那個角色參考用的。我們當助手的,就替他做彩色影印,然後放到文件夾裡,做成一本 Visual Bible(天書)。這本天書,是美指用來和導演溝通的,看看這個角色給人那種感覺的造型, 然後才去買衣服,再造試身、然後拍造型照。拍好了,做成一本服裝簿,這本服裝簿就決定了那一場戲要穿那一套衣服。」

她笑說,在未有互聯網的年代,經常攜著一叠書到處跑,實在很累,到了今天,一部 iPad 都搞定了。「沒有經歷過我們那個年代的人,不知道現在有多幸福。」  畢竟是年代不同,她小時候常幻想長大後也會有個大書架,上面放滿了自己的愛書,但長大後,大家都沒有買書的習慣了。「我當時答應了自己,每看一個展覽,我要買那本畫冊回家作為記念。」

張蚊半生與死亡多次交手,她首次執導的電影《不得不好死》也是關於死亡,「2018 年一天,我半夜打給一個朋友 William,知道他營運一個死亡求救熱線。當時我剛決定和前夫離婚,婆婆那星期也剛離開,在工作上也有點挫敗,原本構思了的第一部電影,被監製說不要拍這麼藝術向的作品,要貼地一點。我很辛苦,找了 William 出來聊天。聽完我的經歷,他就說:『人家叫你拍貼地一點,那你想拍甚麼』?我馬上說我想拍死亡,William 很大反應,他說:『你拍我吧,我就是死亡。我一出世就被人說過不了 3 歲,我現在 43 歲還沒死,也死不去!那晚這個對話,就開始了這部電影。」

新戲一半虛構,一半真實。因為沒有資源,她還和《年少日記》導演卓亦謙交換工作,她替《年少日記》做美指,而卓亦謙替她寫這個劇本。本來同期籌備,但因為申請首部劇情片計劃,它比《年少》遲了兩年才開拍。

何兆彬@文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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