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十個月的相遇與別離：一隻黑毛天竺鼠教會我們的生命教育

家裡兩個小孩，一直很喜歡鼠，哥哥喜歡天竺鼠，妹妹喜歡倉鼠。有一段時間，哥哥無論做甚麼事情都要有天竺鼠的主題才能喚起興趣；至於妹妹，更是立志在長大後做一隻成功的倉鼠。為了育兒，我們都會找些與動物相關的書籍來作參考，免得跟小孩論鼠之時，顯得太過遊談無根。我自己最感興趣的是文獻學的典籍，為此有關動物的事宜，便必須參考《爾雅》之〈釋蟲〉〈釋魚〉〈釋鳥〉〈釋獸〉〈釋畜〉等五篇文字。

在《爾雅．釋獸》，便覓得了鼠的芳蹤，記載了一大堆鼠的詞彙，包括鼢鼠、鼸鼠、鼷鼠、鼶鼠、鼬鼠、鼩鼠、鼭鼠、鼣鼠、鼫鼠、鼤鼠、鼨鼠、豹文鼮鼠、鼰鼠。可惜的是，這裡的十三種鼠，並沒有天竺鼠和倉鼠。本想讀讀字書，然後用來親子，這顯然是行不通了。有時候，傳統字書也會載錄一些外來的動物。不過，大多是西域傳入中土而已，並沒有從美洲進來的情況。後來，我也因為讀了像《爾雅》這一類的傳統字書，因而寫一下一些不走學術嚴格路線的小文章，其中便有專文探穴居之獸，說的便是鼠類動物。

在《爾雅》以後，其他傳統字書，例如揚雄《方言》、許慎《說文解字》等，皆有古代動物的記載，從不同角度呈現了古人觀照世界的視角。除了文字的記錄以外，古生物的重要載錄還以繪圖的方式出現。我們今天說「無圖無真相」，古人也是這般想法。於是，甚麼《爾雅圖》《山海圖》等，有如星羅棋佈，尤其是到了明清兩代，配圖本的典籍更是多不勝數。《三才圖會》可謂集大成之作，與其說是讀古書，不如說成是讀生物大圖鑑更為貼切！

在家裡開始飼養天竺鼠之前，有一件事困擾了我們頗長的時間，那便是這種動物為何被命名「天竺鼠」，而牠的英文名則是「Guniea Pig」。而且，不要忘記，牠的正名應該叫做「豚鼠」。於是，問題便多了，天竺是古印度（古也稱身毒、天篤等），牠跟印度有何關係？豚是小豬，在生物分類法裡，天竺鼠乃哺乳綱齧齒目豚鼠科豚鼠屬，那麼 Guniea Pig 的 Pig（豬）又當作何解？天竺鼠源自南美洲安第斯山脈，與位處非洲的幾內亞（Guniea）距離極為遙遠，未知二者又有何關聯？又「天竺鼠」別稱「荷蘭豬」，何以牠又跟荷蘭扯上關係？

首先，天竺鼠與印度基本上沒有關係。不過，古人每多對於來自異國的物種冠以遠方地域之名，而天竺鼠可能是荷蘭人在日本明治時期從秘魯帶到日本的，因而以「天竺」命名，這也算是可以理解的。至於稱之為「荷蘭豬」，則是出於荷蘭人將天竺鼠從南美洲引入歐洲。我們能夠認識這種來自南美洲的可愛物種，荷蘭人實在功德無量！

以「鼠」為「豬」，這個誤會可深了！Guniea Pig 一名，中文直譯便是幾內亞豬。天竺鼠體型圓潤，叫聲有時候與豬相近，因而落得「豬」的雅號。而且，在牠的原生地南美洲，天竺鼠是食物鏈裡最低級的動物，甚至成為人類在餐桌上的美食！稱其為「豚鼠」，可算是正名之舉，但同時也保留了世人誤其為豬的特點。    

理論上，Guniea Pig 當譯作幾內亞豬，這次的問題便是非洲的幾內亞（Guniea）。幾內亞位於非洲西部，按理也與來自安第斯山脈的天竺鼠毫無關係。稱其為 Guniea Pig 的原因有許多的揣測，或許從南美洲出發的運送天竺鼠的船隻，曾經在幾內亞靠岸補給後，再度出發前往歐洲，人們便誤以為其乃來自幾內亞，並因而命名為 Guniea Pig。

對於這些在名稱上的疑惑和討論，在我們家裡發生過許多次。家裡也有好多隻天竺鼠的毛絨玩具，我們心想，飼養寵物肩負的責任十分重大，因此在兩個小孩多次央求時，也請他們慎重考慮，自己能否承擔起如此的一門生命教育旅程。

2024 年 2 月上旬，我們家裡增添了兩位新成員，牠們便是玉桂（Cinnamon）和佐治（George）。玉桂較為年長，約三個半月；佐治則約為三月，乃最小偏憐也。牠們在寵物店裡是生活在同一籠子裡，雖間有互相追逐，但尚能和諧共處。玉桂是冠毛天竺鼠（Crested），最大的特色乃是頭上有呈放射狀的毛漩，身上毛色由黑、啡、白三色構成。佐治則是阿比尼西亞天竺鼠（Abyssinian），特色是其身上的逆毛，且在身上有多個漩渦。佐治是黑毛天竺鼠，雖然在拿起牠洗澡之時，便會發現牠的肚部位置滿佈啡毛，甚為趣怪。據 The Guinea Pig : Healing, Food, and Ritual in the Andes 一書的記載，黑毛天竺鼠原來有著超自然的神秘力量。南美洲的巫醫便使用天竺鼠診斷各種疾病，例如黃疸、風濕病、關節炎和斑疹傷寒等。巫醫以豚鼠作為通靈媒介，將其貼附於患者體表進行診療。相傳黑色豚鼠別具靈力，被視為特別靈驗的診斷聖物。看著佐治，我很難聯想到牠有著如此強大的能力。    

天竺鼠是性格溫馴的小動物，容易成為人類的朋友。我想，玉桂是一隻不喜歡人類的天竺鼠。除了美食當前以外，玉桂基本上對人類敬而遠之；在取得食物以後，便立刻退回安全位置，獨自享用美食。佐治則不然。佐治是一隻熱愛與人互動的天竺鼠。每次從籠子裡把佐治取出的時候，牠都會飛快地跑進女兒的懷裡。我家兩個小孩，玉桂的名字由哥哥名之，佐治則由妹妹命名。佐治是否具有診斷的能力，我不知道，但女兒每次得到佐治的投懷送抱，卻是甜絲絲的喜在心頭。可以這樣說，佐治是一隻熱愛社交的天竺鼠，逗得人類快樂無窮。

玉桂與佐治都是雄性天竺鼠，雖說大部分時間可以和平共處，但也少不免出現互相追逐，以至打架的情況。玉桂較為年長，體型較大，理應在打鬥時佔優勢。不過，玉桂生性善良害羞，不願意走在人前，少有挑起爭端。佐治性情活潑，喜歡從後襲擊玉桂。有時候，玉桂冷不防身後的佐治霎時發起攻擊，自然是嚇一大跳。

玉桂唯一的嗜好是進食，提摩西草、乾糧、新鮮蔬菜、青椒、鮮草，都如同吸塵機般的速度火速吞噬。佐治畢竟年輕兩星期，進食的速度不如玉桂遠矣。有時候，玉桂吃完了自己的份兒，便跑去將佐治還沒吃完的也搶過來。二鼠噬一草的事情也時有發生，此則各自互見勝負。玉桂力氣較大，但不喜歡爭奪；佐治的個子較小，但生性活潑。性格相異，也是牠們可以共處的關鍵。 

天竺鼠的平均壽命為五至八年，原本估計玉桂和佐治會在我們家裡住上好幾年，陪伴著兩個小孩度過他們的中學生涯。可是，我們只能陪伴最小偏憐的佐治不足十個月的時間。

從寵物店買回來的小動物，很大機會有著各種各樣的病痛。在二鼠成長的過程裡，我們發現佐治吃得慢、生長得也較慢。雖說牠們有著半個月的年歲之差，但也不應該在體型上有著愈來愈大的差異。到了 2024 年 7 月，佐治的健康頻繁出現問題，第一次就醫之時，醫生便說牠已有頗嚴重的肺炎，而且掉了不少黑毛。知此消息以後，女兒便已十分擔心，要知道，佐治是會主動爬到她身上的可愛小黑鼠！

接下來的日子，每天早晚餵飼幾種不同的藥，佐治也確實是十分乖巧，對不同的藥水皆「一飲而盡」。有時候，玉桂會靜靜的待在籠裡，看著小伙伴在外受苦。肺炎是會傳染的，醫生說，最大可能是在寵物店已經受到感染了。因此之故，我們也十分擔心玉桂的健康，生怕玉桂也被傳染肺炎，只能將二鼠分籠飼養。天竺鼠是群居的動物，玉桂和佐治也是自小便相識的，一旦分開，便時有思念。玉桂會發出口哨聲，呼喚在另一籠子裡的佐治；而佐治也作出同樣的聲音以作回應，正是「兩籠鼠聲叫不停」，是也！ 

順帶一提的是，不少寵物店販賣不同種類的動物，我們在店面看到的是還算可以的居住環境。但我們誰都沒有看過牠們大量繁殖出生的場所。這些天竺鼠繁殖場，大多居住環境擠迫，衛生條件一般。如果遇上有某隻天竺鼠生病了，也未必會分開飼養。就這樣，在寵物店買回來的小動物（不一定是天竺鼠），很多時候都會有各種各樣的疾病。幸運的話，或許小病得治，否則便是小命不保！

如是者看病就醫三個月後，醫生說佐治的肺部感染狀況漸有改善，二鼠終於又再有著群居的可能。到了十月份的一天，佐治再到醫務所覆診，卻見其病況急轉直下。

我們說：「似乎一直以來佐治的病情漸有改善？」

醫生說：「是的。不過牠的身體狀況一直不好，長期的肺炎也使牠的肺部狀況有點不可逆轉。這些都是寵物店飼養遺留下的問題。」

接著，在生命的最後幾天，佐治吃得很少，沒有回應玉桂對牠的呼喚，唯一仍然願意做的是跑到女兒的身上，享受著女兒對牠的呵護，眼睛依舊是炯炯有神。來到這一刻，小黑鼠佐治依然克盡己任，牠沒有醫治自己，卻一直別具靈力，安撫著身邊的人。

2024 年 10 月 16 日，我們接到醫務所的來電，在留醫中的佐治沒能捱過來了！腦海裡泛起的是牠一身黑毛的身影、牠的口哨聲，更忘不了牠跑上女兒身上的瞬間。轉念一想，佐治患病已數月，身體狀況起起伏伏，如今魂歸天國，對小黑鼠來說也是一種解脫。女兒泣不成聲，我們強忍淚水，佐治永遠是我們一家人回憶的一部分。

佐治是「美而早夭」的小黑鼠，沒想到，只有不足十個月的時間，便已歸道山了。佐治，我們永遠懷念的黑毛天竺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