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在詩與拳之間:記一段薪火相傳同行廿五年的師友情誼
text/唐睿@《香港文學》 · photo/iStock · 2026-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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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記憶煙消雲散了,為甚麼嬸嬸拉風箱的樣子卻留了下來,變成黑夜裡一隻拉動著的孤單的手臂和一閃一閃的星火?我不知道正如我不知道為甚麼當我的鏟子陷進多砂石的記憶中,它首先碰到的是一個痰盂。」
——〈還鄉〉(註)
2010 年春,上海虹口,四川北路東寶興路。
雨霽後的黃昏,「巴黎春天虹口店」的招牌,讓我懷念起剛離開了沒多久的巴黎,一種時空錯置的鄉愁油然而生。百貨公司的燈飾結合水窪的倒影,襯著即將暗淡的天色,顯得分外嫵媚,跟我在虹口區另一端─虹口公園所慣常見到的風景相比,可說別有一番景致。
我們其實都在記憶之中躑躅行進。
每逢周日,從復旦大學的北區宿舍到衡山路禮拜堂的路上,我都會在虹口足球場站換乘地鐵。
在這時候,我總會想起老師。
球場旁邊就是昔日喚作虹口公園的魯迅公園,公園裡面有魯迅墓;至於公園的不遠處,還有今天已經闢作魯迅紀念館的魯迅故居,以及昔日魯迅經常造訪,由他的日本友人內山完造開辦的內山書店。
我常想,老師一定會喜歡在這附近一帶散步。

老師的辦公室裡有一尊魯迅的坐像,就放在門口左邊的矮櫃裡。老師很尊敬魯迅,恰巧也是這位大師的紹興同鄉。現代文學課上,老師給我們講過〈社戲〉和〈藥〉,另外還介紹過好幾位曾經在魯迅公園附近的多倫路下榻過的作家。
然而,我在這個雨霽後的黃昏所準備造訪的,並非文學景點,而是虹口區——以及老師的另一段文化記憶。
或許是周日黃昏時分再加上陣雨的緣故,精武體育會的大廳空無一人。當我獨自瀏覽牆上幾張武術大師的巨幅肖像時,一位先生從後室走了出來。從他不無警惕的神色可以看出,他正疑心眼前這位來路不明的訪客,是否懷著甚麼不善的來意。於是,我立即表明了自己的學生身份,說我正在尋找 1930 年代精武體育會的刊物作為研究參考。
聽到是學生,那位先生的神情稍稍放鬆,然後表示會館裡沒有我要找的刊物,建議我到上海圖書館碰碰運氣。
離開會館的時候,我又見到了「巴黎春天」的招牌。
這真是一趟不可思議的文藝之旅。
是甚麼驅使我一路走來,甚至竟然在尋找文藝的途上,與精武體育會相遇?
「回到上海之後,請幫我看看能否找到 1930 年代的《精武畫報》。」
2010 年初,當我回港度春節的時候,老師如此囑咐我。
「而我要在圓周外逡巡呢
還是從平面走進立體?
移開那表面的視覺,我便看見
圓點中心最幽深的世界」
——〈觀柚〉

離開大圍的小肥牛火鍋店,步出祥豐大樓的樓梯,右轉再右轉,往前走沒幾分鐘,對街的村屋旁邊正好有個公園,恰恰能夠讓參與聚餐的十來位文社成員各自找個空位。
首先學紥馬。
然後,是握拳。
拳面要平齊,老師說,否則指節突出,拳的衝擊面有所不同,勁道就會削弱。接著,老師示範出拳、叼手、收拳,再以另一隻手重複相同的動作,然後再將整組動作反覆演練了一遍。
百把功。
老師說,這套簡單的動作,是鷹爪翻子門的基本功。
2009 年底的冬季,我終於認真記住了老師的國術門派名稱。
這門派的名字,其實早於 2000 年,我首次步入老師的辦公室,跟老師結緣開始,已經斷斷續續聽過好多遍,只是多年以來,我都從未認真好好將它記住。
1999 - 2000 年,承接教院中文系的「薪傳計劃」,老師創辦了「薪傳文社」。
為了方便同學在課後出席,文社聚會,一般都安排在黃昏,而在聚會之後,我們就會順道到大埔墟或大埔市中心的食肆聚餐。
其中,我們光顧得最多的,肯定就是大埔臨時街市裡的大牌檔—「天外天」。
大牌檔的環境雖然嘈吵,但氣氛卻很好,特別是在冬天,當一盤盤熱騰騰的美食被端到桌上,聚會的氣氛頓時就會變得更加熱鬧,平素一些難得見面,或者彼此不太相熟的社員,瞬即就會熟絡起來。

我們會在飯桌前繼續細讀、評鑒詩會未及討論的作品,開懷交流;如果當日碰巧有嘉賓作家出席,社員能夠近距離求教請益,席宴的氣氛就會更加高漲。
其中一次,碰巧有位前輩作家想起老師的國術修為,就乘著老師酒酣耳熱之際,慫恿老師即席表演。老師最初只幽默地以一句「早就廢晒武功啦」輕輕帶過。然而當我到「梗有一間喺左近」的便利店,張羅到一瓶「你精我都精」的山西竹葉青加以「陷害」之後,老師終於在一片歡呼聲中,走到大牌檔的空曠處,表演鷹爪翻子拳的踢腿。
就在那一瞬間,當那張騰空連環踢腿的身影,在半空定格了的時候,我們對老師的認知,被大大地顛覆了……
但頗為遺憾的是,我們當時只知道那是一些高難度的動作;卻不知道,這些動作背後的精妙要旨;更沒有人能夠聯想到,這套國術,其實是一把開啟老師精神世界的重要鑰匙。
其後,我們仍斷斷續續,藉著不同契機,看到老師昔日的國術表演。
從 2000 至 2009 年期間,我們分別趁著中秋之類的節慶和詩歌聚會,數度到老師家中作客。有一回,我們談到港台電視節目—「寫意空間——『詩人觀柚』」這套由老師粉墨登場,親自講解個人詩作的節目,結果話題不知不覺,就滑到了老師從前的演武錄影。在我們的央求之下,老師翻出了保存多年的 VHS 錄影帶,將他某年在師公誕,跟同門師長聚會時所拍攝下來的鷹爪拳錄影,播放給我們看。

片段裡面,老師演練了鷹爪翻子門的大開式,招式動作,比之前在大牌檔的踢腿複雜得多。看到老師在片段裡虎虎生風的拳勁,還有身輕如燕的凌空踢腿,我和幾位社員都驚呆了……但可惜的是,我們都是武術的門外漢,既不瞭解鷹爪翻子門的歷史與文化淵源,也沒有進一步打聽老師多年來的習武經歷,以及他昔日怎樣走遍不同省市,尋訪門派失落了的拳譜和拳法,因此,我們也就無從想像,這段習武的經驗,在老師的心靈裡面,曾激起過怎樣的迴響。
「我很焦急……」
2009 年底的冬季,就在我們到大圍那個街心公園學百把功之前,老師在小肥牛火鍋店的包廂裡,在文社聯誼晚飯的席上,再次跟我們提起他的學拳經歷。
「這些珍貴的文化瑰寶,因緣際會地與我的生命連結,我實在有責任好好傳承,否則這些文化一旦自我的手上失傳,我就難辭其咎。」
大學一年級的一個午後,隔壁的同學忽然推開你的宿舍房門,問你要不要去上下午的課。
大學中文,而且又是幾班合上的大課,正好可以請人代為點名,讓你翹課去約會女友。

然而同學卻告訴你,這天的課是由校外嘉賓主講,而這位嘉賓又偏偏來自你想報考,卻偏偏考不上的浸會大學。
於是,你跟女友推遲了約會的時間,懷著強烈的好奇心,到教室去。
小鳥在雨後的水中洗澡。胡老師說,浸會的這位同學寫得真好。
是的。台下的你在心裡應道,並補上了一句︰而且還很幸福。
課堂結束的時候,胡老師在台上的白板,寫下了大學詩社留言板的鏈接說,你們誰有興趣都可以一起來玩。
當晚,你溜進了他們的討論區,眼花繚亂的討論條目之中,你看到他們正在討論一本叫做《尚未誕生》的詩集,看到這本詩集的作者,正在教院任教。
你在留言板上,留了一首打油詩,然後就胡里胡塗,獲邀到了胡老師的家中參加詩會。
你跟小馮、樹堅,還有其他初次認識的年輕人打過招呼,你跟這些初次認識的朋友一起讀詩,並在詩會結束後,玩了一個跟「平衡」和「交叉」的謎題遊戲。
那天下午,胡老師和他的先生坐在你的面前,一邊比劃,一邊和其他破解了謎題的年輕人笑翻了天。
他們當時的坐姿,就跟現在坐在候機廳長椅上的,幾無異致,以致你有點疑心,兩個情景的時間距離,是否真的已廿五載那麼遙遠。

如果,你跟廿五年前的自己說,你將會跟台上的這位老師,還有許許多多的師長、文友同行廿五年,他肯定會認為你是在異想天開。
到底是由甚麼牽引著?
你們,一行十三人,從不同的日期、城市出發,來到高雄給鍾老師拜壽,到龍岩去祭奠余教授,然後,或各自奔赴不同的城市,或湊巧選了同一班航班,在這個黃昏,在這喧囂有如塵世縮影般的候機大廳一起準備登機,飛越 654 公里。
一切都非常夢幻。
誰又能想到,你會跟偉成師兄並肩,坐在面朝停機坪的吧檯前面,一起吃著各自的麵食,一起遠眺日落。
「夕陽正好懸在了前面登機管道的正上方呢。」
當你翻找手機,準備捕捉眼前這幅日落景象時,太陽已經完全降下,隱沒在管道的背後和暮色之中。
「時間流逝得比我們想像中快呢。」
據說,老師在中學指導師兄的年代,不時會在午飯時段,邀請師兄回家跟他的母親一起午飯。這個片段,跟其他許多你缺席其中的情景一樣,微妙地成為了你的個人記憶,並跟你學藝的經歷相匯流,編織成一段段美好的「薪傳時光」。

【註】:〈還鄉〉引自 《破地獄》,頁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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