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小巴上有如來佛祖？都市奇遇「一眼關十七」的異能司機

本文節錄自散文集《異能司機》，書中收錄二十四篇散文，分為五輯，作者以敏銳詩意筆觸捕捉日常生活中的神奇時刻。本篇描繪一位具特異能力的小巴司機，自稱「一眼關十七」的他在車廂內與乘客展開幽默風趣的互動，展現香港街頭獨特的魔幻寫實風景。

在手機看俄烏戰爭影片，導彈、無人機飛來飛去，轟……轟……呯呯呯……火球，蘑菇雲，屍體，血腥的鏡頭模糊一片，或是打了格仔。不斷有新片銜尾而至，麻鷹捉雞仔有之，人狗情未了有之，錯誤的地方遇上錯誤的對手，有之有之……誘我收看。影片切換到印度數十隻猴圍毆一隻流浪狗，旁白說群猴要大報復

——那隻狗被推擠撕咬得葫蘆滾地，嗷嗷慘叫；我第一次感到聯群結黨的猴子原來這樣可怕。手指一觸，倏忽切到張衛健調皮的扮相與對白：「花果山水簾洞美猴王齊天大聖孫悟空……Yo，使乜驚呀！」一個筋斗十萬八千里，玉皇大帝都奈我唔何！孫悟空撒了一泡騷尿，然後在一根根擎天的柱石間，目中無佛寫下地動山搖、石破天驚的豪言戲語。

人生如戲，我看得有點入戲，不禁流露「蒙羅麗莎式」的神秘微笑——連我自己都不知有乜好笑。

「嘻嘻。」前排忽然傳來甚麼人的笑聲。

「全部落晒，四個站，黃宜坳，松濤閣，峰林軒，翡翠花園，嗰啲樣都坐晒喺度。」熟悉的站名、熟悉的聲音，「燈」！腦袋頓時燈火通明，光照天下——異能！

這時，座位擾動，坐在我旁邊、頭髮花白的男人站起來，搖搖晃晃走向車頭：「唔該。」慢慢下了車。

車門關上，異能開始自言自語開炮：「嗱，阿叔又落車先啦，由得佢吧。上車時話『落車先嘟啦』，而今行咗去啦。不過，由得佢吧，費事追佢啦。嗱，嗰個呀（異能回過頭來，盯著街道上穿藍色牛仔短褲，黑襪，藍色白邊球鞋的男人）。佢上車拍咗一下卡，唔得；落車先啦，我話收到。嗱，而今落車啦，真係落車先啦（嘻嘻，又有乘客笑）。我乜都記得㗎，鬼死咁好記性。如果我提佢，佢會即刻話，係呀係呀。我聽日見到佢就提下佢囉：喂，你又話落車先嘅，我以為你去廁所呀，你落車去廁所我等你，點解你唔返轉頭嘅？（哈哈，一個男乘客開懷大笑，還搭嘴：我都唔記得。）我做咩唔記得呀？佢上車，嘟咗唔得之後就行去車尾，另外嗰個呢，我話，仲有一個位，好啦……」

「翡翠有落呀靚仔。」一個「中年好聲音」的女人突然高聲說。異能即時激動起來，響巴巴責之而後快：「你仲講？人哋都話通通有落囉嗰四個站，黃宜坳，松濤閣，峰林軒，翡翠，四個站都有人坐咗喺度。我頭先好大聲喎，咁樣講，咦，你應該耳仔有啲問題喎。」

「想聽下你把聲吖嘛！」女人有點嬌嗲，假意或真心，都應該令人受落。

「聽下？你咁遠都聽唔到？你講嘢呀。我一早噏定晒啦，噏定呢四個站，我話四個站啲樣都喺晒度呀。」異能竟然「窒」女人！如果她是那個藍衣白褲、中年好風韻的「香港小姐」，異能會說甚麼呢？——係唔係嘅啫？！——當然是我瞎猜。

女人嘻嘻笑了兩聲，有點尷尬有點欣賞又有點不服氣：「認得晒！」

異能即時認叻：「我認人咁犀利，你睇下嗰個未畀，我都全程望到實——我由得佢之嘛。落車先，原來佢去到真係落車先！」

女人輕聲為下了車的乘客「辯護」：「落咗車唔記得拍卡啫。」

異能即時神人上身（自豪地）：「我一眼關十七呀！啲人話我，呢個好犀利㗎，乜都知㗎，但我唔係關七，我係關十七！多咗十㗎我！所以你哋全部飛不出我五指山！」

死啦，原來異能是如來佛祖，億眼億手，無處不在——哪裡逃？

看見女人被「窒」，很快，一個要下車的男乘客主動報備：「阿哥仔，油站呀。今日唔返赤泥坪呀，唔返赤泥坪呀，去油站攞返部車先。」「全部聽到晒。」（男乘客小聲笑了兩聲，嘻嘻）異能運真氣，顯異能，聲音高揚八度：「你話，哥仔呀，油站呀，我唔返赤泥坪呀，去油站呀。嗱，全部讀一次你聽。咁我想唔應你，但你都驚㗎嘛。其實你哋一講電話我都聽到晒，你有你講我有我聽。」

沒人下車，28K 風馳電掣過了赤泥坪，彈指間飛過中文大學。我開始緊張起來，一會，要不要講「ＸＸＸ有落」？——佢冚唪唥認得晒！

過了迴旋處，上斜路，幸好一個生客開腔：「前面嗰小巴站有落。」

異能成佛，得道度人，指引正途，語氣一變，溫良恭儉讓有之：「呢個小巴站我架車唔落得客㗎，你跟住前面著藍色衫個阿叔喺駿景廣場落啦。」我低頭瞧瞧自己的 T 恤，灰色，不是我。前面個藍衣阿叔沒有說在甚麼站「有落」，卻早已被異能看穿、捉住，原來真的「飛不出」……

前面兩個阿叔起身下車，我連忙站起來，借頭借路從後跟上，貼在第二個阿叔身後，遮遮掩掩，一步，一步，下——車。甫下車，回過頭來，望一望異能，只見他，和我四目交投，目光迷茫，搔了搔耳鬢，好像自言自語：「哪來的七十三變，竟然逃得出我的法眼？！」我帶著感激的眼神：感謝他的五指山，法網寬大，網漏吞舟之魚。我遂報以「和田玉式」——欲看不透——的微笑，又一次感念沿途有你，九九八十一難，逢凶化吉——人世間有大歡喜，你我他，有緣，到此一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