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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文學|有聚必有散!學懂面對,活在當下珍惜所有是唯一應對方法

人生最難學的功課不是分離,而是突然明白分離的強大本質那一刻的震動。躲過戰亂,沒遇上經濟困難和政治逼迫的人,仍然因分離吃苦。

最初面對分離,總以為那是暫時的,傷痛可以克服,團聚才是永恆的。於是也就不去多想,不自覺地忍耐著,一直等待團聚的時刻。我小時候離開媽媽來港定居,爸爸說她很快就要來了。我儍儍的竟相信了。我安心地讀小學,讀中學,讀大學,然後人成長起來,變為迷戀過去的大人。讀完碩士後,媽媽才來到香港。中間經過的日子,痛苦不僅源於長期的分離,更源於當中的變化――她留給我的,其實只有火車站月台上送車的人漸漸遠去的身影。後來我明白她愛著的也只是那個聽話乖巧的八歲小女孩。我們彼此相愛――愛的是記憶裡的某個夏天的那個媽媽、那個女兒。這種無法對焦糾正的錯誤,就是分離。

我大兒子初中時在作文裡說:人每一段快樂時光,都必成為將來傷心的緣由。我當時給他的想法嚇壞了。這個他多麼像我,又多麼敏感啊。他十九歲到澳洲讀書的時候,我再度犯錯,以為不過幾年他就必回來了,這幾年自己也可以年年飛過去去看他,在送機時雖然哭了,之後也沒有太長的傷感。這種對分離的理解,就是不成熟。

然後,二十年過去了。分離是夜空一樣的底色,見面是偶然閃亮的幾顆星星。雖然我們都飛來飛去,畢竟,他在香港生活的時間,已經開始輸給南半球那片土地。剛才我上飛機回港的時候,和他在機場吃晚餐,他這樣說。他的話才說完,我就愣住了。這就是分離的狡猾,無法預期,一回頭,已經是鐵一般的強大事實,此刻人仍相聚著,卻只能和對方用很小的一部分交流。我平日早上何時起牀,他工作夜裡要不要加班,對方都不知道。他還說,疫情幾年沒法回港,香港的一切已經日漸模糊,他的童年和少年,早被悉尼的營營役役、養妻活兒的真實感擊碎了。他童年讀主日學時打打鬧鬧的幾個死黨小男孩,一個在港,一個在加,一個在澳。十年八載湊合聚會的話,人生也只能再聚幾回。中學朋友,只餘下一些花名,在WhatsApp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胡亂說著沒有意義的話,把堅硬的分離喬裝成稀薄的團聚。

我一位老同學慢慢地於組群消失。消息傳來,他進醫院幾個月了,但能去看他的就只有幾個人。到了悉尼,我馬上找朋友帶我到醫院去看他。我沒有安慰他,也沒有安慰自己。我知道上帝掌管萬事,而分離在萬事之中最叫人成長。我站著揮手,他躺著揮手。這一刻很難忘,也很殘酷。不久,我會飛回香港。有一天,我也會躺著向朋友揮手。無論友情濃郁還是淡薄,揮手的動作一樣令人傷懷。甚麼在靜靜改變了,小如一次探訪,大如生離死別。生活的方向被悄悄挪移,看似微不足道,卻是回不去了。誰曉得哪天的哪一頓飯是和家人在家裡的最後一次?隱瞞著可怕的細節,這就是分離的習慣。

地球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即使活在承平時代的安全地區,人總會在某個國家某個城市某個小區辛苦地架設起一張牀,放上一個高低軟硬都適合自己頭顱的枕頭。蒙福的或能找到一個可以事事商量的伴侶,如果更進一步有了孩子,這張牀鋪就落地生根了。孩子成了他眼前的一切,使自己的過去變成風化的石頭,全身孔洞而不知疼痛、輪廓不清而不敢記憶。他努力使他的寶貝有能力離開他;直到新一代高大到開始追求獨立,他只能做孩子的飛機場,盡量平坦地打開最大的祝福。至於再上一代,他只能心有餘而力不足地隔著遠遠的距離見證他們身體裡的生命漸漸流失。人生重複又重複。父親帶著女兒進入教堂時那通道之所以如此長,就是用來把他的淚水晾乾的。做父親的感覺是:憑甚麼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敢來抱走我膝蓋上最美麗的小情人?就憑一個事實:她正日漸離你而去,無論你是否願意。分離,無論佔有多大優勢,從來不讓路給感情。

這段訪澳的日子看著兒子和他的女兒擁抱在一起,我忽然就明白了,分離,是霸道而強大的定局,父母之愛敵不過、花上一生想不通;團聚,只是城樓簷角上一點點美麗的花飾,人人抬頭注目,其實它們只佔據人生很小的一部分。當我曉得自己的提攜捧負開始落後於異國土地的承托,身為母親,我的傷感竟然大過當初他出國讀書時的分開。如今兒子成了父親,我真切地感覺到他徹底離我而去,變成了另一個人,既熟悉又陌生,和我有著無法否認卻不甚有力的關係;當我抱著孫女兒,享受著血濃於水的親密和喜悅之時,也無法不努力躲閃分離的暗箭。紅樓夢,傳道書,兒子與情人……早就警告過我們,分離本來就是唯一的主角。

杜甫的詩要三十歲後才去讀,五十歲後才讀懂;七十歲了,會讀到流淚。誠然如此。「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安史之亂時如此,移民時代也如此。「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長安如此,悉尼也如此。「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友誼如此,親情又怎會例外?

關於《香港文學》:

創立於1985年1月,為香港歷史最悠久、業界知名度最高的文學月刊。以香港為基點,團結華文世界作家、讀者,樹幟華文文學地標。

胡燕青

本港寫作人,前浸會大學語文中心副教授,目前已經退休,專注於翻譯和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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