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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文學|三十九歲從未懷孕卻兒孫滿堂,全因姐姐臨終的一個決定

她和她的孫女住在一起,睡在同一張雙人牀上。她只有三十九歲,孫女十歲,是他帶來給她照料的。

她照料過他三個孫女。她們都叫她阿婆,三十幾歲就當阿婆,因為他們不能叫她做嫲嫲。他們親嫲嫲已經六十五歲,比他還大兩年。那個嫲嫲的兩個兒子,即是她的庶子,年紀都比她大幾歲。

她進門的時候,他們和他們的妻兒都給她敬茶。她還記得那時仍是上午,他們的影子仍是長長的,因為每個人都是站著給她敬茶的。她還記得他兩個兒子的手很大,茶杯很小,自己的手也很小,茶只有半杯,且不斷地晃盪。那樣的小手和那樣的男性的大手通過杯子接觸的一剎那,她渾身都在發抖。

那時她心裡想,嫁給他們兩個中的一個多麼好,為何會是他呢?但那是姐姐的命令。

姐姐比她大十八年,非出自同一母親。但是,到父親也死去的時候,她抬頭看著才二十五歲的姐姐,說,姐姐你到哪兒去,我就跟了你去。於是姐姐開始和那些男人來往時,她處處都帶著她這位妹妹。

姐姐是個修長的女子,而她是那麼小,每每要抬起頭來叫姐姐。許多男人都問:真是你的妹妹嗎?不是女兒?姐姐說:好,那你就當她是我女兒吧。他們的眼睛那時就會沿著姐姐的旗袍從肩膀往下滑。然後說:也真會保養,生過了還這樣好身材。姐姐笑了。

他第一次來的時候,是來湊麻將腳的。他把對手都打敗,因為他夠老實、專心。那天,姐姐和他和另外兩人打牌,那兩人一面打一面說:老黃呀,聽說你的兒子都長大成人、幫你打理生意了。他說,是呀,不過,還是我夫人了得,他們只是助手,所以我才有空打麻將——我就是有這種癮。他倆問:真的只是打麻將?他靦覥地笑起來。往後,他們四人就常在一起打麻將,發展出奇怪的默契。然後,她記得,姐姐輪流和那兩個較年輕的在一起——他們留宿。

但是,她比較喜歡那位大叔。即是她後來的丈夫。因為他曾經給她買過糖。她存起糖紙,洗淨、壓平,放書裡夾著。嫁了他之後,她依然保留這樣的習慣。不過,有糖紙的糖漸漸不時興了。姐姐笑她吃糖吃胖了。她說:姐姐,我不胖,是你太瘦了。看,你能夠走過一道縫。

然後,姐姐證實染上了肺病,那兩個年輕男人不來了。家裡好像換了個地方似的,地磚平滑發亮,圖案清晰;而且再沒有麻將的響聲,靜得連斟茶的聲音都聽得見,不強的白天微光會穿過半透明的玻璃花,隨著茶水晃動。姐姐不再喝鐵觀音,她開始隨他喝普洱。她煤爐上的火不熄滅,說是要暖和一點。姐姐連樣子、髮型和衣服都變了。以前的鬈髮沒有了,頭髮剪得齊整而直,指甲修短,沒有人工顏色。只有他還是來,帶來中藥、西藥和糖。他教姐姐和她認字。她還記得那張小小的圓圓的雲石檯。她寫字的時候有時鉛筆會給紙下雲石的裂縫絆一下。

姐姐的咳嗽持續,她每一次都會走到陽台上避開他們咳。那男人的眼睛隨姐姐而去,她也會停下來不寫字,看著那位大叔發呆的臉。

姐姐臨終他哭得厲害。但是他其實從未留宿。他答應姐姐把自己帶回家照顧。姐姐死了,他果真把她接回家去。那時她十八歲。他的妻子和兩個兒子都很驚訝,卻沒有說甚麼。他們理所當然地在名分上接納她,也在生活上輕盈地拒絕她。她慢慢發覺他的夫人和他甚麼話都說,說生意,說兒孫,說健康,他們甚至說她的姐姐。但他不和她談話。

他娶她為妾,他們讓他隨心所欲。他把她安置在鄰區,月頭他來一次,準時得像她的月事。他給她錢,問她有何需要。有時他會讓孫女來住些時,例如孫女的媽媽病了,或生產坐月子時,她就派上用場。那段時間,她就像媽媽那樣照顧他們的小孩子,送他們上學下課,為她們做飯。她們不來的時候,沒有人理會她做甚麼。她這樣的人生勾連著他們一家人的方便,因此大家都敬重她,一家人沒吵鬧過一次。大姐只是很得體地也稱她為妹妹。孫女們更是喜歡她,她不但識字,她的牀還十分寬敞,而且有她陪她們睡,她們就不怕黑了。

關於《香港文學》:

創立於1985年1月,為香港歷史最悠久、業界知名度最高的文學月刊。以香港為基點,團結華文世界作家、讀者,樹幟華文文學地標。

胡燕青

本港寫作人,前浸會大學語文中心副教授,目前已經退休,專注於翻譯和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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