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人生苦短，中年尤甚：最怕是被垃圾來電不斷偷走時間

幾年下來，那把熟悉的聲線和用語，不知彼此，卻像久違的朋友，間或捎來相同的問候︰「你好，我們在中山有一個樓盤……」有一次，迷茫之間還讓他把話說完。「請不要再來電，樓盤與我無關。」我最初還鄭重回應呢，想來不免失笑。

無論我怎樣回應，都無法沖淡他要說服我的那一股勁兒，有一次，我索性在掛線前說︰「中山的不要找我，半山的才找我吧。」不知對面的他有何感受。我想，他還會有甚麼感想呢？像我這種回應，在他耳中，還算甚麼創意？

「不如像我，把那些 3 字頭的號碼全部過濾掉，樂得清靜。」不然，「就是不去接他電話好了」，一向做事果斷的同事斬釘截鐵。我知道，但知易行難。沒接、不聽的時候，來電者輾轉潛入留言信箱，彷彿從不相識的人，堅持要上門拜訪。又是那一把聲音，我竟一時不知要按哪個掣才能即時把它消滅，要待聽過整段留言才記得—「按 3 字」，狠狠的。天啊，不聽又轉入留言信箱，那明顯是二次傷害了。

中年易怒，偏偏事事來纏。某天早上，又是「3」字頭電話，今次就是不聽，由得那組數字自生自滅。過了兩分鐘，再打來，正想以粗言對付，誰知她竟說︰「家長你好，剛才找你沒人接，我是 XYZ 小學校務處打來的，你的兒子好像皮膚敏感，你看來不來接他看醫生？」慚愧，我立刻吞下欲出之言，幸好沒有破壞家長形象。

倒是音樂科的鄭老師經驗豐富，在學校來電，索性先打 133，隱去來電顯示，像事先清楚，談判的首要條件是保持連線。看的人沒有先入為主，背景清白，相看兩不厭，遂能成功打開話匣子。「沒有來電顯示的，我一定不接。」同事又說，好比上牀便睡的人，無從知道失眠的痛苦。

3 字頭的電話，好像犯案纍纍的罪犯。學校、政府部門、私人辦公室也有不少，未至於同流合污，但近墨者黑。我想，既然出了這種鄰居，難道不懂搬家避一避？搬去 4、5、6，甚至 9？然而，當他們將新居裝修完，準備入伙之際，才發現那些早前的鄰居，一樣在附近置了業。因此，3 至 9，漸漸地，都來售樓盤、邀借錢，甚至不為甚麼，但求在你手機響一響，震一震，像寂寞的人，硬是要你去關注。

響一響，震一震，倒還算了，最討厭的是煞有介事，實情仍是打擾的方式。起句甚麼提示都欠奉，直接說︰「請問你是不是 92XX XXXX 的機主？」分明是想我在怒火中燒中訓練風度？你都已在我家門口了，還要問我地址？答「是」會怎樣？答「不是」又怎樣？人生容或不短，但一兩分鐘也可以很重要，被這樣奪去，雖不是貞操，但說實在的，非常難受，非常不甘心。那一兩分鐘，可能破壞了我的心情或創意。總之，要結識我，一點不難，但以這種方式，我絕對沒有欲拒還迎的空間，只能是欲拒還拒了。

我寫這篇散文，希望獲《香港文學》刊登，本應心平氣和。但寫到這裡，卻禁不住激動，腎上腺應該也帶出強烈不滿。「還問你是否機主？如果我是你的話，早就破口大罵。」中學同學說。「我可以忘掉她，卻最怕她記得我。」她知道我的電話，如果要復仇，每晚凌晨兩三點來電，汝道怎辦？

人生苦短，中年尤甚。董橋在《中年是下午茶》說「中年最是尷尬。天沒亮就睡不著的年齡。只會感慨不會感動的年齡……。中年是下午茶。這頓下午茶是攪一杯往事、切一塊鄉愁、榨幾滴希望的下午。」所言甚是。中年人在享受下午茶的時候，非誠來擾，實在不是味兒。其實，你知我知，中年人是老手，要他上當，實在不容易，但要浪費他的時間，卻相當容易。

「這樣不行，那樣不行，你索性關機好了。」同已中年的同事似乎開始對我不耐煩。我知道，但，立志關機由得我，只是行出來由不得我！錯過的來電，可能來自醫院、學校、超過八十歲的父母、未滿十歲的兒子。老妻的來電還說得過去，但父母兒子呢？更不要說，我有兩三個月沒喝過下午茶了。

「蒲生，你好，我們銀行現時有個超低息貸款計劃，可以將你的月薪擴大二十倍，不需要任何文件，對一對資料就可以了。」好一把甜美、體貼的柔軟的聲音，彷彿在告訴我「心動不如行動」。我稍作停頓，終於清醒過來︰「靚女，我大把錢，你要不要借一些？」「蒲生，你好幽默，希望你慎重考慮一下我們的計劃。」對方突然而來的讚美實在超出預計，我竟有談下去的衝動。畢竟，我很久沒有獲得讚美了。

中年最是尷尬，這個我知道。但有另一種說法，即所謂潮語，說的是「只要你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有時，受了誰誰誰的氣，或是夜靜難眠，打開手機，連上社交平台之時，倒有些掛念那些熟悉的聲音。偏偏，連非誠來擾的人，都會選擇在你最需要她的時候，冷靜地選擇不打擾。

也罷，幸好文字仍與我為伴，上星期獲刊的一篇散文，仍未與人分享，正好在掃描過後，與知音交流一下，今次傳去的那個群組，少說也有二百人，嘿嘿。還是寫作好，從來不辜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