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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閱讀】要珍惜眼前人!時間很殘忍,別待花落了才開始惜花

往年這個時分,家裡的平台總是滿地白蘭花樹的細小花苞及花瓣,乳白中夾雜著像瘀血的棕色,又像是鐡鏽,形成一條花河。微風輕輕吹來,帶起一陣幽香,在屋內飄著、盪著。從粗如胳膊的樹枝輕柔折下一個花苞,擺放在掌心,她就沉靜地躺著,任人觀賞她的嬌巧迷人體態。十塊披針形花瓣組成一個窄小修長花苞, 在翠綠的橢圓形葉片襯托下,白皙得格外顯明。

我向窗外張望,想瞧瞧那嬌嫩的白蘭仙子,只見繁枝茂葉隨著清風擺動,卻不見那純潔的身影。我問媽:「樹上的白蘭花呢?」媽也往窗外瞧,想了想答道:「樹是你爺爺種的,他走後就沒有再開花了。」望著窗外,我忽然想念一朵朵看似微不足道的花苞,以及那個種白蘭花樹的人。

種白蘭花樹的人

爺爺身型肥胖,冬天若加上外套,便臃腫如聖誕老人。少時我總愛幻想,那肚子內收藏著各式各樣的玩具,往內一撈,便能發掘奇珍異寶。他的皮膚佈滿一點又一點的老人斑,或深或淺,記錄著時間的流逝,那雙手的斑紋尤其嚇人,但當它在我頭頂揉搓著,卻又像寒夜裡的一陣暖風。髮是銀白的,架在橢圓臉上的厚片眼鏡,老是往下滑至鼻翼附近,鼻子又因鼻敏感常被擦至通紅,顯得有些像卡通人物的滑稽。聽爸說,爺爺的雙腿因電單車禍折斷了,安上支架才能走路,所以走得比別人慢。那時不懂事,只覺得爺爺走得真慢,愈走愈慢,最後卻再也不走動了。

平台的白蘭花樹是他親手種的,施肥與澆水也是他日常的工作。白蘭花一般一年開兩次花,一次在夏季,另一次在秋季。每逢這些時分,總能看到遍地的花苞及花瓣,乳白與鐵鏽互相融合,分不清誰是誰。白嫩的花苞從枝條上掉下來,猶如白衣仙子在空中翩翩起舞,揚起了一陣陣清淡的花香味兒,耳邊傳來「嘰嘰」的小鳥叫,生機勃勃。那肥胖的身影半藏匿在花海中,拿著肥料,一副安然恬靜的樣子。然後,一個拿著袋子的小個子冒然衝進這片寧靜花地,低下頭拾著仍是完整的花苞,一隻滿佈皺紋的大手伸到小個子面前,掌上放著幾朵剛摘下的新鮮花苞,一朵挨著一朵,清香一股子鑽著鼻腔內。小個子抬起頭,從背光方向好像隱約看到一個朦朧的溫暖笑容,以及一個肥大的影子。

爺爺是廣東新會人,果皮是當地特產,因此懂得自製果皮。他愛買下一籮子的柑子,取去果肉,用繩子將割成三瓣的果皮串起,掛在平台水管。甘甜果香與白蘭花香混在一起,橙黃與嫩白亦在無言中交流,隨著時間一同約定變成鐵鏽棕色。果皮放得愈久,味道便愈甘醇,現在家裡熬湯丶蒸魚用的都是他做的。我不懂品嘗,吃著只覺得滿腔苦澀。

花開自有花落時

小個子長高了,光陰的旋渦同時靜悄悄地偷走了爺爺部分的記憶,像黑板上的粉筆字被粉刷逐一退掉。罹患老退化症後,他的脾氣漸變得暴燥,動不動便會發脾氣。那個愛低頭拾花苞的小個子也常說功課繁忙,再沒有時間待在他身邊,再沒有時間靜下來細看剛開的花苞,心裡常想著:「待我忙完,然後去看一眼吧。」

一次到茶樓吃過早茶乘的士回家,爸「怦」的一聲大力關上門,卻聽見一下突然的倒吸聲。一道尚未關妥的門,夾著幾隻流著血的手指,我馬上望向手指的主人,他正憨厚地傻笑,彷彿不䁱痛。他仍懂得笑,像個長不大的小孩。鮮紅的血液從他受傷的手指滴下,然後滴進我心裡頭,強逼我記下這血腥味兒。這是生活的小插曲,如一顆小石在湖面泛起的一陣漣漪,過了便沒有。平台的白蘭花樹也像被人遺忘了,吸著僅有的養份,奮力開著最後一次花。

忘記是甚麼時候,電話響起了。那端傳來媽在醫院哽咽的聲音,在我耳邊不停迴盪。呼吸一窒,我呆怔在椅上,手上緊握聽筒,像抓緊著某些重要的東西。我乍然想到,從何時我們開始失去了耐性和包容,不願花時間待在那些曾用整個生命,全心全意愛我們的親人身邊?他不會再坐在他專屬的梳化椅上呼嚕打鼾,不會再展露慈祥的笑容,緊握我的手走下去。這是一個花落的季節。

眺望窗外不再開花的白蘭花樹,幻想那一條條樹枝盛放著清新的潔白花苞,嗅著從那兒飄來的素淡香味,眼圈泛紅的我輕輕放下手上已冷卻的茶杯,走到廚房去,攬著媽問:「媽,有沒有幹活事兒要我幫忙?」

黃俊欣

點讀「新星大募集」好寫手金獎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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