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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故事】《茶記情緣》(中):我想有能力保護身邊的人,只是……

上回
《茶記情緣》(上) :我來,是為了一段回憶,為了你

我跑到後山。
向著天空大吼。
向著我的回憶大吼。
向著自己的懦弱大吼。

我很想創造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
我很想擁有能力保護身邊的人。
只是傷害太多,傷口太大。
還有遲遲未來的奇蹟。
還有遲遲未來的勇氣。

我很廢,我很廢。

我忍住所有早已應該流出來的淚水,因為我對自己說過,我不會再哭。

是的,我對自己說過,我不會再哭。

這時後面的草叢傳來聲音,我轉頭一看。

是倩君和Zero。

「畢加……」倩君和Zero從後面的草叢走了出來。原來自我離開後,他們一直跟著我。

「你們來幹甚麼,是要看我出醜嗎?是要看我有多折墮嗎?」我沒有流淚。

「吼!」Zero向我吠了一下。

溫柔的,吠了一下。

倩君走到我的旁邊,和我一起坐在柔軟的草地上。她沒有說甚麼,就和我一同凝望著天空。那一片,我一直覺得不屬於我的天空。

微風吹過,吹走了幾片雲,也把她的長髮吹亂了一點。

「乞嚏。」倩君打了一個噴嚏,然後繼續安靜地陪我坐。

「你走吧,我沒有事。」我說,挺起胸膛,讓她看見一個很堅強的人。

「你有事,裝甚麼?」她對著我說:「如果你不想說,我就這樣陪著你坐。」

你知道嗎,我有那麼多的話想跟你說。
一直一直,都很想跟你說。

「不知你知不知道,我是從孤兒院走出來的。」我對著她說。

她望著我的眼神,好像知道一些甚麼,又好像不知道。

「那個人,叫大飛,就是和我住在同一間孤兒院。」

是的,他叫大飛。
那一年,我六歲,就在孤兒院和他打了起來。
那時候的我,常常以為自己是英雄,看見他欺負一個四歲的女孩子,便挺身而出,和他打了起來。

然後,我打輸了。
那是我第一次打輸。
他狠狠地把我擊倒了,把我一直打,一直打。
他說我是一隻「瀨尿狗」。
是的,我的確是一隻「瀨尿狗」。
那天被他打倒在地上,狠狠打了一頓之後,我在眾人面前失禁了。那些恥笑聲,那一雙雙很看不起我很看不起我的眼神,都像在告訴我,我天生就是一個弱者,我天生就比不上任何人。

但那天我沒有流淚。
就算我失禁了,我都沒有流淚。

因為我永遠記得,我四歲的那年,父母就把我遺棄了,就算當時我年紀很小,我都會記得,回過頭,看不到他們的時刻,就在那一個公園。

之後我便被送到孤兒院了。在孤兒院裡,我哭了很多個晚上,我對著星星哭,我對著月亮哭,我對著大雨紛飛哭,我對著一朵朵烏雲哭。

我就是這樣,對著天空哭。

那一片,從來都不屬於我的天空。

然後有一天,我就不想再哭了。

我對自己說,無論如何,我都不要再哭,不准在哭,無論如何都不哭。

我是被世界遺棄的人,但我不想遺棄自己。

就算上面的那一片天空不屬於我,就算它不為我創造任何奇蹟,我都想打拚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

是的,我很想創造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
我很想擁有能力保護身邊的人。
只是傷害太多,傷口太大。
還有遲遲未來的奇蹟。
還有遲遲未來的勇氣。

奇蹟,從來都沒有了。勇氣,被他們打了一頓以後,從此被沒收了。

「我,甚麼都沒有。」我沒有哭。

倩君沒有說些甚麼,只見她眼泛淚光地看著我,她的眼神好像知道甚麼,又好像沒有。

「你的將來會好好的,會好好的。」倩君哭了起來。

Zero走到我們旁邊,抓了一抓倩君的手,看著我。

「對不起,讓你哭了。」我對倩君說。
「沒有,沒有,我知道你是一個很堅強的人,我也知道你一定是一個英雄。」
「我才不是英雄,我連右手都廢了,是一個無法保護任何人的人。」我看著倩君,看著她很熟悉又陌生的眼神。

Zero看著我,好像在可憐我。

「Zero,不需要可憐我,我是不會就這樣倒下的。這些年來我都是這樣捱過,每個孤獨又漫長的晚上,每次想著為甚麼父母不要我的時候,每次看著自己的右手抖動的時候,每次被他們打而我無法還手的時候,我都是這樣捱過來的。」

「牠不是可憐你,牠是對你充滿希望,牠的眼神是在告訴你,希望有一天你可以堂堂正正地頂天立地,堂堂正正地站在人群的高峰處。」

我看著倩君比我更堅定的眼神,這一刻,我忍不住了。

我流下了淚來。

流下了,十年沒有流過的眼淚。

天空很安靜,就像以往我每次期望有奇蹟的時候,最後沒有回應的安靜。

草地很安靜,大樹很安靜。

唯獨是倩君的安靜,Zero的安靜,給了我最暖最暖的感覺。

很久沒有擁有過的,或者說是從來沒有擁有過的,最暖最暖的,感覺。

《茶記情緣》未完,待續……

Jayford

中文大學畢業,曾奪青年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城市文學獎。 喜歡寫作,喜歡所有創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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