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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文字|牙痛慘過大病!更慘痛是牙醫向你宣布:你有隻大牙裂了!

「植牙」是個浪漫的名字,彷彿牙齒就像一棵樹,慢慢生長,站立於藍天白雲微風中。我一直沒有為意,「植牙」的「植」是「植入」的意思,而不是「種植」。然而因果早種,也就無分植入還是種植。去年一直覺得大牙隱隱作痛,但檢查牙齒與口罩防護相違,疫中自是高危,可免則免。如是者天氣轉涼便少喝凍飲,一轉念香脆食物不吃無妨。夜裡有時牙痛頭痛,吃兩塊便利店買來的止痛餅,開個冥想音樂深呼吸,瞬間物我相安兩遺忘。待得疫情好轉工作稍緩,牙醫便說,你的牙裂了。

裂到底。看影片,是裂到牙肉裡。在乘車往診所的路上,我還想著如何跟牙醫說,不要杜牙根。鑽深一些來補,不要杜牙根。抽取了神經線,牙便像一個空心的存有。妹妹說,杜牙根好痛。然而牙醫說,牙是裂得不能再補了,裂是因為補,反覆補,所以裂。裂成這樣,也不能做根管治療。我腦裡一片空白,連杜牙根和根管治療也連繫不上,只道那跟植牙是一套有機向心的植物意象。那樣可以如何處理呢我問。醫生說,如果你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今天可以把牙拔出,那樣細菌便不會繼續在裂縫滋生,況且裂成這樣,牙也很痛吧。

細菌和病毒從來生生不息,我不也是努力不懈莊敬自強啊。小小苦楚無傷大雅,但身體髮膚受諸父母,我還沒預備好在這個年紀跟日夕相對的大牙告別。那將是多麼大的一個空洞,教人如何填補呢?醫生說,可以鑲假牙,也可以植牙。我立即想到削牙、牙橋、銀鈎、藥水和儲存盒內的假牙。幸好回憶的迴路慢慢連接上從前脫智慧齒的光景――打了針,麻醉藥仍未生效,已有一個嵌子激烈搖撼,走到街上,口裡一陣麻,人車影影綽綽。

今天不能白走一趟。於是我告訴醫生,我從前脫過智慧齒,只要多打一些麻醉藥,待藥力運行後才脫牙,便沒問題。醫生說,那你想想接下來是要做傳統的假牙還是植牙吧。也許「植牙」的名稱實在是太吸引了,就是未能把牙種植出來,把牙植入,不也直截了當。工作不捨晝夜,轉眼由脫牙而來的傷口已癒合。為免牙齒因空洞而鬆動移位,坐言起行立刻拍 x-ray 並擇日植牙。銀光閃閃的吸管和儀器隱去了削肉鑽骨的淋灕血色,在牙槽開洞擰入植體的震動仍銘刻成深於牙髓骨髓的身體記憶。

植體需要時間跟牙骨黏合,未能好好吃東西的日子虛飄飄就過去。待到覆診時,牙醫為植體加冠,便大功告成。加冠聽來似是加冕,其實只是在植體加上假的牙冠。然而縱是假冠,牙醫仍加上牙粉,細加打磨,刻出凹縫和紋理。要一層一層的偷薄,才能確保牙齒可以順利合上,並可把食物嚼碎,他說。他請我拿著鏡子,反覆看牙。因為那是人造的牙冠,再也沒有痛感,我彷彿從旁參與了一個手工藝品的製成。

中途牙醫因事走開,我看到連繫伸縮臂的托盤上,有兩個牙的模型。一個白的缺了一隻大牙,缺口和旁邊的兩隻大牙都著了近於粉紅的肉色。我立刻明白到,那是我下顎牙齒的模型,記錄著脫牙後植牙前的形態。另一個黃的較小巧,牙縫森森細細,那是上顎牙齒了,質感看上去像女兒小時候造的黏土手工。我由是想起女兒小時候唱的歌:「我刷刷刷,你又刷刷刷,愛護牙齒仔細刷」。模型上面寫了編號 0140279 ,有那麼多人要做牙模嗎,還是連串號碼只代表地點或診所?人生或許沒有甚麼暗碼,早晚老老實實把牙縫清潔好便是。

記得數年前的中秋聚餐,有位同事說,他植牙時血如泉湧,真的感覺到熱血噴薄而出。他說得繪形繪聲,彷彿在敘述他人的故事。大合照後,我們步出餐廳,眼前懸著一個大圓血月。植牙以後,我才明白箇中種種煎熬困頓和不得已。歲月裡多少磨蝕折騰和無奈,若不是時刻專注當下物我相賞,又或是偶加渲染調笑忘乎所以,人生大概就只剩下那個中秋夜晚的血月意象。

關於《香港文學》:
創立於1985年1月,為香港歷史最悠久、業界知名度最高的文學月刊。以香港為基點,團結華文世界作家、讀者,樹幟華文文學地標。

何杏楓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學士、哲學碩士,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現任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副教授。著有《重探張愛玲:改編.翻譯.研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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