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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文字|迷信好作品只靠靈感天賦?作品好與壞在乎創作上追求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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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聽喜歡寫作的朋友們說,他們心裡有强烈的情感和很多話要講,這毫無疑問是十分珍貴的感覺,充滿理想色彩,文學歸根結底屬於追求美好的人。然而,成為一名作家光靠情感顯然不夠。寫作並不直接等於文學,寫作與文學之間還有一段距離,這裡起碼需要一個契機,那就是足夠的閱讀經驗。閱讀是瞭解和體驗文學的重要途徑,可以幫助作者建立文學空間感,瞭解叙述的特性,尤其對經典作品的閱讀是走進文學的重要途徑。

說起閱讀,每個人的閱讀經歷都是偶然的,就像愛情經歷是偶然的一樣。我的童年成長有些慚愧,每次跟小朋友吵架,最終都歸到「拖油瓶」三個字上。這三個字像施魔法一樣,讓我頓覺周圍人在一點點縮小,直到變成小螞蟻,人世間因隔絕而遙遠。在這種狀態久久徘徊,我會幾天不說話,獨自坐在水泥地上看書,屁股下涼涼的感覺像要抽光我的陽氣,後來無論得甚麼病,比如腳氣,一概說我「腎虛」,我的腎虛與生俱來。這時能安慰我的惟有讀書,讀書可以讓我自詡不凡,以此對沖抬不起頭的自卑感。

小學生讀書肯定瞎讀。家裡的書架分兩大塊,繼父那塊學術的多,母親這塊翻譯小說多。剛開始分不清,摸到哪本算哪本,最後落實下來還是喜歡文學作品。母親問,你能看懂嗎?於是便借來一些少兒版給我,比如《莎士比亞故事集》《伊索寓言》《希臘童話故事集》,還有人大歷史系編的「中國歷史叢書」,都是我的讀物。憋不住了就出去打架,挨了罵則回家讀書,讀書成為我熬過孤獨的「可卡因」。我很懷疑小時候常讀書的孩子會有某種心理障礙,過早讀大部頭很可能是「反童年」的,不少這樣的先例。

最瘋狂讀書是在十幾二十幾歲。那時我在鐵道兵修鐵路,本想一路高調挺進主流社會,後發現親爹的「政治問題」太敏感,搞不好會爆雷,只好夾起尾巴悄悄做人,寧可躲進炊事班餵豬,盡量不與周邊過話。沒法子,故伎重演,便尋找一切可讀之物來平衡自己,比如推土機的說明書,理論文獻,還有不擇手段弄到的中外名著,均不放過。縣城圖書館有個管理員小李,我請他喝啤酒,吃蔥花炒鷄蛋魚香肉絲,後來他借給我不少當時的「禁書」。還發現有個室友老愛撕一本書上茅房,都沒頭沒尾了。拿起一看是談「建安文学」的,我就花錢買正規手紙跟他換。這時讀書開始有感覺了,能聯繫自身了,閱讀漸為我打開一片藍天,叙述的詩意與美感,那些情感概念和邏輯糾纏,讓我產生强烈的表達慾,如果說性慾是天生的,那麽表達慾一定是啓蒙出來的,閱讀未必直接導致文學創作,但喚醒的表達慾和人文精神才是硬道理,表達慾是一切藝術創作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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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抄錄到做筆記,幾年間記事本達數十冊,摞至及腰。怎樣才算寫作?我覺得那時動筆就算寫作了,你只要綳住了不放手,早晚會形成習慣。我頭一首詩土得喲,「一池秋水平如鏡,忽見天低起大風」,像不像張大帥的「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裡起荷花」,還不如人家呢。那又怎樣呢,誰不是穿開襠褲長大的?從閱讀者向寫作者過渡難免尷尬,很多臉紅心跳的私密。簡體字的「夢」和「婪」看著很像,有段時間我一直把「貪婪」讀成「貪夢」,自己還暗中解釋,貪心得做夢都想要,對對對是這個意思。但同時也是個昂揚的過程,你能感到自己在豐富著多情著,那個多情不再算耍流氓,你摸她她抽你,你給她寫詩她就讓你摸了,都這樣。剛才說像張大帥的那首詩,沒多久就寫「浪淘沙」了,「梆鼓告三更,鈎月昏紅,不堪愁眠向長空,誰動清簫伴我同,何嘆哀聲」,有沒有點姜夔的「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

我的寫作過程有過被動無序的陣痛,總期待靈感,想一鳴驚人,結果無數次事與願違,文字表達與內心感受相距甚遠,自卑像五馬分屍將我從現實與期待的落差中扯碎。現在想想大可不必追求甚麼目標或形式,真誠自然就好,寫作者甚麼都可信,就是別迷信靈感天賦之類的神話,那是前人留給後人的幻覺,你認為寫得好,驚為天人,其實在多元審美中,蘿蔔白菜各有所愛,連「世界這麽大,我想去看看」,「元芳,你怎麽看?」這樣的俗語都能傳世,還有甚麼可神秘的?坦率講,好作品與靈感關係不大,在表達風格與個性打磨的空間中機遇無限,永遠期待下一個你。如果非說靈感,兩點值得注意,一是觀察角度,二是詩意的產生,這些都可以通過寫作本身慢慢滋養,逐漸獲取。寫到一定程度人生會異化為文字的化身,每當孤獨面壁,一切都進入表達視野,離開表達就茫然無措,連生命也會變得糾結抑鬱,事物終歸是要走向反面的,這大概就是作家的終極歸宿。

有人喜歡談寫作技巧,說實話,沒準這是缺乏自信的表現,大多數作家並未專門學過寫作,所謂專業作家是個虛假命題。不過話又說回來,寫作的確需要基本功,對無序事物的叙述必須有序,不僅自己懂,讀者看得懂才行,讀者讀著舒服順暢才行,如果真有技巧的話,以讀者的名義,這才是技巧的核心。接下來還有語言,除了有序流暢還得精彩有趣。這個問題比較敏感,文學語言必須在語言本身之上,日常語言是聽的,文學語言是讀的,正是這個視覺轉換過程為文學語言的再創造提供了空間。「語言在語言之上」正是指再創造,何謂再創造?就是無涯的追求,春蠶到死絲方盡,一而再再而三永無止境。既然觀察與感受是動態的,文學語言的再創作也在成長著發展著,無論音韻還是節奏感,都是個性馳騁的原野,沒有疆界。

說到音韻和節奏感,可以稱之為語言的靈魂,「視覺轉換」的密碼就在這裡,不是你願不願意的問題,而是閱讀的本質要求。天馬行空恣意張揚可以挑戰觀念,卻不能突破閱讀規律的底線,你不在乎讀者,讀者就不在乎你,再牛的作家此刻也應該恭卑。不反對在寫作早期階段借鑒或模仿心儀作家的創作風格,很自然,沈從文、汪曾祺都對我發生過影響,只要忠實於自己的感覺,真誠表達,必將回歸自我,你會有無數機會彰顯個性營造自身風格,作家最終是在寫自己,逃不掉,「我的作品就是我的」。

順便提一句方言問題。所有大家都是方言使用的高手,無一例外。方言被視為文字之吻,摟她抱她不如親她,每個故事都是具體的,具體就離不開方言。但人上一百各型各色,所以方言的使用十分詭異,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合適,全憑境界,只能點到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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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邊說「好作品與靈感關係不大」聽著有些費解,因為作品的好壞並不單憑寫作本身,更與時代環境有關,取決於作者的人文情懷如何對歷史做出回答。功力再牛,格調不高深度不夠也難稱上品。香港曾有個叫朱子家的作家,他是張愛玲的責編,文筆行雲流水運典無痕,頗有魏晉風采,但談的大都是堂子裡那點事,著實可惜。靈魂一旦平俗,再有才也是徒勞。歷史上有很多難以繞過的作品,且不談西方隆重的浪漫主義經典,像《悲慘世界》《人間喜劇》,就說咱們自己,比如《第二次握手》《傷痕》《班主任》《愛是不能忘記的》《晚霞消失的時候》等等,還有很多,這些作品從文字上講未必完美,不是有人還懷疑《晚霞消失的時候》的文學性嗎,但體現出的人性光輝無疑築起一個時代的精神高度,至今仍是中國文學史上的亮點。

這裡指的「精神高度」與「文學亮點」之間應有某種關聯,作品價值並不全在文字本身,不光是怎麽寫,更是寫甚麼的問題。一個偶然的機會,我曾與《傷痕》作者盧新華交談,他說寫這部作品時有一股情懷奔湧而出,不僅為了文學,也為人世間。我理解作者在經歷了漫長的卑微與壓抑,積澱的情感昇華為深刻的批判意識,他無法容忍時空的靜默,毅然靈魂出竅奮力一擊,以青春的名義向命運發起挑戰。只有同情才有正義,只有正義才有批判精神,這正是文學良知的本性,也是好作品無法迴避的門檻,當我們用《傷痕》命名「傷痕文學」時,除肯定作品之外,何嘗不是向作者的人格致敬。

毋庸置疑,每個作家都渴望寫出好作品,語不驚人死不休,而作品的好壞卻超出寫作本身。當談論「偉大作家偉大作品」時,話題已漫出文學之外,進入人生的探索。有人强調個性解放,若為自由故甚麼都可拋;有人秉持慈悲情懷俯瞰蒼生;還有人對被侮辱與被損害的表現出深刻的同情。無論作者怎樣取捨,本質上都是人性的文字「物化」,這裡我們把勇氣和真誠也視為人性一部分。與其他藝術一樣,文學創作走到一定程度謎底便浮出水面,其終極追求必超越文學本身,回歸到人與社會的初點,簡單而直白。如果恰逢糾結時代,文學難免也會糾結,作家的把持必在文字之外,冷暖自知,風中獨立。

2023 年 2 月 8 日紐約隨波齋

關於《香港文學》:
創立於1985年1月,為香港歷史最悠久、業界知名度最高的文學月刊。以香港為基點,團結華文世界作家、讀者,樹幟華文文學地標。

陳九

畢業於中國人民大學工經系,美國俄亥俄大學國際事務系,及紐約石溪大學信息管理系,碩士學位。代表作有小說選《紐約有個田翠蓮》《挫指柔》《卡達菲魔箱》,散文集《紐約第三隻眼》《野草瘋長》,及詩選《漂泊有時很美》《窗外是海》等。獲第十四届百花文學獎,第四届《長江文藝》完美文學獎,及第五届中山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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