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讀專訪｜茹國烈「文化光譜」理論再進化：如何結合永續改變地方
text/何兆彬@文化者 · photo & video/李睿熙、西九文化區 & 台灣好基金會（部分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 2026-07-01
茹國烈，從前人稱「茹老闆」，是前西九文化區首任表演藝術行政總監。七年前，他離開全職工作後到了歐洲休假，遊歷半年，開始研究城市和文化的關係。
2022 年，他創建 BEAM 文化光譜，回港舉辦講座，出版首本著作《城市如何文化》。2024 年，出版第二本著作《文化城市之路》，分享在藝術機構工作的經驗。茹國烈從以前的藝術行政管理人，變成了文化研究作者。今年他推出新書《文化永續城市》，從文化角度，加入永續 (Sustainability) 的想法。放眼世界，看與環保等概念結合的文化如何永續？
文化是手段也是目的
離開工作九年的西九，茹國烈 (Louis) 飛到倫敦， 報讀 LSE（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城市學」碩士課程，在歐洲讀書，同時每個月去一兩個不同城市，觀察及思考自己從事 30 多年的文化，到底是甚麼？最終，他建構了 BEAM 這個文化光譜理論，解釋甚麼是文化，以觀察及量度文化的濃度。BEAM 分別有四項指標，B 指的是信念和價值觀（Belief and Value，例如種族、宗教、教育），E 是生活風格（Everyday lifestyle，包括時尚、飲食、戶外及運動），A 是藝術和創造（Arts and Creation，指藝術、娛樂、閱讀），M 是記憶（Memories，即歷史文化、文化保育、非物質文化遺產）。
「這四項指標，代表文化的價值，任何東西有這四項價值，或者只要我們懂得欣賞任何東西的價值，它便是文化。 有人聽到這裡會說：『我看所有東西都是文化』，這是事實，只要你戴著這副 BEAM 的眼鏡，你會看到文化的價值。」他說。
四年後，他的新書《文化永續城市》，延續以上 BEAM 概念，加入永續 (Sustainability) 的想法，將會於今年香港書展推出。
「寫這本書我想講兩件事。一，是文化和永續的 Crossover。」Louis 強調：「很多時候，文化是手段亦是目的。」
「文化是手段亦是目的」，這句話怎麼說？「很多時候，我們通過文化作為工具，或者渠道、方法，令社會有些改變，令社會培育出某種文化。文化這個字，無論是中文或者是英文 (Culture) 裡面，都有這樣的意涵，它是手段的同時也是目的。」
他說，這也是文化最吊詭的地方，「我們的目的，是希望社會可以有永續，或者開始發展的文化，那你用甚麼來做手段呢？用文化的手段來建設這個文化？」
他收集世界上不同的例子，在書中加以說明，「我經常用瀨戶內國際藝術祭的例子來說明。」瀨戶內海是位於日本本州、四國和九州三大島之間最大的內海，因為地理上比較偏遠，自上世紀日本城市化後，人口日漸流失。這些小島人口既老化，又貧困。2010 年起，策展人北川富朗在瀨戶內海舉辦三年一度的藝術祭，邀請藝術家在此展出作品。藝術祭融合了藝術、旅遊、大自然等元素，成功在展期內吸引大量遊人到訪，令日本社會重新關注這些舊村落，藝術祭三年一度，舉辦下來，甚至有年輕人移居當地，一直出現人口流失、老化的地區，開始出現趨勢反轉的現象。
「很多人知道瀨戶內藝術祭，它由 2010 年開始舉辦，不少人更親身去過。它成功做到幾點：一，所謂的『地方振興』，也就是 Community 的 Sustainability，令原本人口在下降的地方，下降速度開始放緩，有些地方甚至回升了。這就是用文化藝術作為手段，令到社群連結的例子。」
Louis 說，瀨戶內海第二個成功，是經濟的永續，「最開始的時候，瀨戶內海其實是一個人口空洞化的地方。其中一個原因，是裡面的經濟已經無以為繼，但他們用藝術或者旅遊，去代替以前污染的工業，現在，藝術/旅遊已變成了這地方的經濟增長動力。」第三個成功是環境，由於藝術製作時，對於環境的要求比較多，這些小島，以前都是從事重工業和極之污染的地方，辦藝術祭後，環境和水質都變好了。」
Coldplay 的減碳巡演
談到這裡， Louis 提到另一個名字：Coldplay 樂隊。
「Coldplay 去年來香港演出，如果當時你在場，都會記得他們不停在 LED 屏幕前提及樂隊怎樣在演出時，加入可持續性 (Sustainability) 的元素。」
Coldplay 早在 2019 年便曾提及如果不能將碳排放減四成，樂隊就不再做世界巡迴演唱會了，「那時候這還上了新聞。幾年之後，他們推出了這個巡迴演出，樂隊很認真地邀請了學界和專業團隊，去研發新的科技，幫助他們減碳。經驗證，他們再巡演的碳排放減少了五成，這些數據都經過大學驗證，刊登在他們網站。」
此外，每次演出，樂隊的現場都有擺設發電單車，隨團亦帶備了巨型儲電設備，以減少在表演當地用電。演唱會入場時用的手帶，用植物材料製造，在夜晚會發光，演出後要回收。甚至在演出時跳舞的地板，也是發電裝置，可以吸收動能製電。而且樂隊每售出一張門票，就會種一棵樹。
「在西方國家，很多音樂節也很關注可持續性，因為以往音樂節後，往往漫山遍野都留下露營的帳篷和垃圾。其他歌手，例如 Billie Eilish 也在做類似的事情。」 Louis 說，以上都是藝術文化和可持續性的 Crossover。
書中其他例子，還有台東池上這個種米的小鎮，由 2009 年起舉辦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同時因為轉型種有機米，米價可以定得更高。加上池上米曾連續三年得全國稻米冠軍，成了米中名牌。同時，池上拆掉路上所有電線桿，發展鄉鎮旅遊，使池上結合了藝術、有機耕種、天然美景等多個元素。 Louis：「我去池上的時候，以為這個地方一定有很多酒店，但到埗後發現它大多都是民宿，池上發展十多年，竟然看不到一棟高層建築，它的發展懂得『適可而止』。這也是關於 Sustainability 的東西啊！」
為了寫書，Louis 收集了 20 多個世界各地類似的例子，「我不覺得只是講香港例子才是香港人關心的，香港人也關心外面發生一些事情。這些案例，我們都應該正確地學習。」
香港人曾作為文化沙漠而自豪？
從前從事藝術文化行政管理多年，如今研究城市及文化政策， Louis 見證香港由從前被稱為文化沙漠，到今天被形容為世界藝術樞紐 (Art Hub)。近十多年，各大拍賣行把總部設於香港、國際頂級畫廊都在中環開店，香港也終於擁有國際級博物館。
Louis 回憶數十年前， 當時港人對被稱為「文化沙漠」這件事， 竟然感到十分自豪，「香港人非常實際，我們不追求一些信念與價值觀，或者是時髦不時髦的東西，更不追求有藝術創意的東西，或者，我們連記憶都不要。香港七十年代那段時間大都是這樣的。我記得，香港很自豪地拆了一些中環舊樓，當時經濟起飛，香港很自豪於自己是『亞洲四小龍』之一。港督麥理浩臨離開之前，說要建立香港演藝學院，還有議員就說『不用建，因為香港不需要做創作！我們只需要建舞台，找全世界最好的藝術家來香港就可以了。』他們認為，為甚麼我們要培養自己的藝術家？香港不需要做這件事。」
他說，實際的香港人傳統上不追求「文化」這些虛無漂渺的東西，香港人總覺得文化不適合我們，經濟強勁最重要。
「這個論述，有一點像 40 年前的深圳。」Louis 認為，到了八十年代，整個社會都慢慢轉向了，大家覺得不只要追求經濟上的繁榮，還希望作為國際城市的香港，能提供到優質的生活。八十年代，政府開始策劃建立文化中心，藝術發展局開始資助不同藝術活動，也開始建立不同的美術館，「只要經濟發展到一定地步，人都會覺得要在生活的質素和水平上再提升，一定會發展文化，深圳就是這樣。 過去兩年，深圳幾乎是每個月有一個美術館和劇場新開幕。」
但 Louis 兩年前到深圳演講，一個深圳年輕人卻跟他說深圳是「文化沙漠」，「我說不是啊，不是香港才是『文化沙漠』嗎？他覺得香港很有文化。五年之後他不會這樣看了，因為深圳歌劇院五年後開幕，單單是場館座位數目，已經比西九還要多。」
推薦文化讀物
Louis 平常讀書，研究城市、文化，開始寫作後，讀相關題材的書就更多了。以下幾本，是跟他近年寫作最相關，他也大力推薦的讀物。
《瀨戶內國際藝術祭與地方創生》（作者： 狹間惠三子）
「這本書兩年前出版的，寫得很好，我翻到書都脫頁了，它寫藝術項目如何幫助地方創生，書中不只是說藝術祭做了甚麼好事，還有很多數據和資料，無論是經濟、人口、遊客，用作證明藝術和地方創生、地方可持續發展的關係。」
《文化生態保護區建設工作指導手冊》（作者：周建明）
「這是內地出版的書。書的內容很有趣，它裡面講一些概念，是香港文化保育沒有的。作者稱之為『文化生態保育區的建設』，意思是我們現在很多時候說的文化保育，談到行業，就保護行業；談到山是保護山。但它說，一些文化生態，譬如說茶葉文化生態，其實是要自然、產業、教育、鄉鎮一起保育，它們不是分開的。
政府有部門專看自然環境，某部門專看產業，某部門專看教育，但在某一些區，整個文化生態是所有保育一齊來做，這牽涉很多跨部門的協作。它不會說我只保育死物，而人就交予教育局來辦。這樣的思維，連香港也沒有啊。」
《成為池上》（作者： 黃宣衛）
「市面上有不同池上的專書，這本書寫得不錯。它並不是寫關於池上秋收藝術節的一部份，而是講池上這個地方，過去六、七十年裡的發展，包括在 WTO 裡面食米或糧食出入口的價格和競爭中，池上怎樣建立自己的品牌。
書中也談到藝術節在整個池上發展上，扮演甚麼角色。很多時候看藝術文化對社區的影響，你真的不可以只看藝術文化，真的要了解社區多一點。」
《看不見的山徑》（綠惜地球）
「這本書，談最好的山徑是甚麼山徑呢？是你看不到它是山徑的山徑。它的意思是說，山徑的設計不應該是在山徑裡面有條混凝土路徑，有樓梯級。最好的山徑，是經過多年由人走出來的路，怎樣才算是一個美好的山徑，這裡牽涉到一些美學。這是我第一次讀一本關於行山和保育的書，書中談了很多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