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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故事】《魚.咒》(下):故事以一條垂死的老虎斑結束

上兩回
《魚.咒》(上):故事從一碗熱騰騰的魚粥開始
《魚.咒》(中):最愛蒸魚,原來只是想豉油撈飯

我拿起刀叉,去掉魚柳炸得焦黃的邊,再按壓剩下的魚塊,刮走面頭那些多餘的麵包糠碎,才把它切成小塊放進口。

記得女兒還在讀小學的時候,最愛和其他同學一起到學校天橋底下那間新開的西式餐廳吃吉列魚柳餐,每次餐一到,我便會折騰一輪,替她去邊去糠。她總是彆扭,說那些才好吃,我只是怕她遺傳了我脆弱的體質,吃太熱氣的食物後容易喉嚨痛和失聲。

在那個年頭,吉列魚柳餐是餐牌上的新玩意,一塊手掌般大的炸魚柳、兩塊三角形薄多士、一小堆沙律、一片青瓜和蕃茄,連一杯飲品,盛惠28元。

那時麥當勞最貴的巨無霸餐也只是22元,吃得飽飽的。

這輕便的吉列魚柳餐,簡單小巧,家長們都避之則吉,一眾小孩卻非常喜歡。我總是很疑惑,只吃魚柳餐能飽嗎,於是往往會把自己的圓筒焗魚柳飯分一點給女兒,她也不拒絕,大口大口地吃掉。

我原以為小孩們是因為愛吃炸物,所以愛這吉列魚柳餐,誰知女兒跟我說的是:「我們只是喜歡用刀叉吃飯,感覺就像是電視裡的有錢人在切著牛扒一樣。」

我們不是有錢人。

每次女兒放學問我今天可不可以去西式餐廳吃午飯時,我都會說我煮了飯,回家吃吧。於是她會扁嘴,發小姐脾氣,因為旁邊的同學都去了。我總會哄她午餐是沒有她最愛的吉列魚柳餐,待下次考試早放學時,我們再去吃吉列魚柳早餐。然後她會黑著臉回家,對我不瞅不睬,內心必定在罵我是大壞蛋,不似其他同學的母親那樣有求必應。

小孩子天真無知,可愛,也可恨。

我該如何解釋,公司大幅裁員,她的父親失業了,我們剛買的小房子,每月供款不斷,生活上的每項支出都是百上加斤的數字。學校有教過她「裁員」這個字嗎?她懂「百上加斤」的意思嗎?

這傻孩子,只懂怪我是天下間最壞的人,然後跑回家向父親撒嬌尋安慰,卻忘了問父親那幾個月為何經常在家。但那時當個壞人還是比現在當個路人好,這女兒,多久沒回家吃飯了?

我把最後一塊魚柳放進口,剛好收到女兒的訊息:今晚不用加班,會回來吃飯。

我笑了笑,決定今晚要煮一餐好吃的飯菜,於是趕緊吃掉碟上的東西結帳,在上班前到街市買餸。

我乘扶手電梯上街市二樓,買好蔬菜後,在一樓的肉檔和二樓的海產檔之間猶豫了一會,最後轉入二樓賣魚的地方,邊走邊從手袋拿出一張紙巾放到褲袋備用。

女兒長大後愈來愈討厭吃魚,總在嘮嘮叨叨地抱怨骨多肉少,吃時要不停地挑,非常耗時麻煩。而豉油撈飯的習慣,她早就戒了。性子愈來愈急的她愛吃啖啖肉,飽足,也方便快捷。

但快有甚麼好呢?我年輕時當車衣女工,十秒便車好一塊布,快得很,最後換來的只是工頭放下更多未車好的布,堆得比我坐著的人還要高,逼使我要車得更快,不然沒得下班。現在人老了,沒有年輕時的體力和眼力,甚麼都只能慢慢來。

但慢有甚麼不好呢?至少我培養出吃魚的耐性,慢慢地啃著魚頭,啜著魚骨,然後把整條魚吃清光,不太飽足,卻很滿足。女兒不愛挑骨不要緊,我可以把所有的魚腩都送到她碗裡,聽說多吃魚,人才較聰明。

「陳太,今天又來買魚啊?」一走近魚檔,正在為魚缸換水的魚販便和我打招呼。天天來買魚,他都認得我了。

我笑了笑,「今天甚麼魚新鮮?」

「條條都新鮮,就看你想吃甚麼魚。想要條肉多骨少的,老虎斑吧!這條很新鮮,你看游得多快。」

我點點頭,他便立刻伸手往魚缸抓起一條老虎斑,魚不停地扭著尾巴,水都濺到我的臉上。我拿出褲袋裡的紙巾,抹去濺在眼肚下的水。

魚販把魚放到砧板上,一手按著跳動著的魚尾,一手用木棍敲打魚頭,我的頭也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絲的疼痛,仿如撞在了石頭或磚塊上。魚販把魚放入袋,我遞上錢,然後用紙巾挽著黏糊糊的鮮紅色膠袋離去。

我按了大廈密碼,走進金碧輝煌的大堂。前幾年業主立案法團忽然提議翻新大廈,於是40多年樓齡的舊樓一下子變得金光閃閃,瓷磚地下和牆壁、華麗的吊燈,仿如酒店的大堂,然而電梯卻仍是一如以往的殘舊、不通風。

踏進電梯,按了數下「17」的圓形按鈕,門才笨拙地緩緩關上,空氣一下子變得如在密室般侷促。

我呆看著頭上那細小的長方塊,它沒有顯示上升的樓數,只顯示一個上升的箭嘴,總給人一種被困在電梯的錯覺。電梯裡沒貼甚麼告示,在四面不銹鋼牆身之間,只有一陣魚腥味,使我有點煩躁。

電梯繼續仿如停止般地上升,我看著手中的老虎斑偶爾在「沙沙」地掙扎,想起了很多年前父親說的那句話:「都一樣。」

《魚.咒》*完*

紫扇

點讀「新星大募集」好寫手銀獎得主。半邊是世界塑造的我,半邊是無法呈現給世界的我。又或是,半邊是喜歡寫作的我,半邊是喜歡看文字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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