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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佢點讀|來買花向她道歉的他問:一次不忠,就真的百次不用?

《花與花語1——傷口處,長出的那朵花》
作 者:唐啟灃
出版社:亮光文化

對不起,卡薩布蘭卡 (節錄)

這個早上又未免太急趕了吧。我匆忙的咬了一口 bagel,咀嚼之際同時把白恤衫和圍裙穿上,呷下一口黑咖啡,便走到收銀枱前,拿出銀色盒子,隨手挑選了一個星形胸針別上。
工作模式啟動後,我也總算在狀態開始今天的工作。

「先生,有沒有特別想找什麼的?」我問。
「我先自己看一看。」他說。

從來我也不是那種跟隨客人其後,用微笑和眼神令對方滿身不自在的那種售貨員。生活需要空間,購物也一樣,咄咄逼人只會令客人的購買慾瞬間歸零,更何況,客人認識了自己一輩子,我只認識了客人十秒鐘,我又憑什麼覺得自己比他更懂他?

我如常的把精油滴進香薰機,把音樂播放,再走到店前把載滿今天新鮮運到的鮮花的發泡膠箱搬到工作間的桌子上。過程中,每當我看着那位男士時,他的神情也是心不在焉的,我敢肯定,那怕他是看着花兒,但他眼中看到的一定與花朵無關,彷彿就如對方看着你點頭,但你知道他其實沒有在聆聽的感覺一樣。

我拿起鎅刀,把發泡膠上的封箱膠紙割破。箱一打開,花香撲鼻,我看着清單點算着箱內的鮮花,確定大致上正確後,便走回收銀的位置,而那位男的,仍舊恍恍惚惚的看着旁人看不到的畫面。

我大概開始承受不了這種平行時空,於是,我把手中的鎅刀摔到地上,打算用這巨響把他從第二次元拉回我的店舖內。

「呯咚」一聲,他抖了一下,再回過神來。
「啊,不好意思。」我裝作大意的向他道歉。
「不要緊。」他終於問:「請問,有什麼花可以推介嗎?」
「給自己還是送人的?」
「送人的。」
「送給朋友、家人,或是另一半?」

還記得剛開業時,這條問題我不是這樣問的,那時候不懂世故的我會問:「送給朋友、父母,或是男女朋友?」但經過多次的尷尬後,我才明白這條問題是多麼的缺乏同理和落後,爸媽、他她,也不要視作必然,也不應先有前設。

「想送給女朋友的。」他靦腆的回答。
「送給她的目的是?」
他猶豫了一陣子,再逃避我的眼神說︰「沒什麼特別目的,只是……只是想買花給她,就是這樣。」

其實「沒什麼特別目的」就我而言是成立的,因為我本身也會沒什麼原因地做一些自己也解釋不了的事,好比是今夜忽然想到尖沙咀海旁看海,明晨的早餐特別想吃茄牛通,和突然想把衣櫥內的衣服按顏色排好…… 人本身就是有很多不尋常的行為是連自己也解釋不了的。但是,當這個原因由這位先生的嘴巴傳出來,卻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既然沒什麼特別目的,」我如實的回答:「那便隨意選你合眼緣的一棵便可以了。」

他聽後沒有回應,但臉頰上卻帶點面有難色。

我走到右手邊的層板上,拿起了一盆紅稚蓮,再說:「植物是很敏感的,它們懂得聆聽,亦懂得分辨實話與謊言。若然它們知道你說謊,它們便不會為你盛放。」我轉過頭對着那位男士說:「若然你不誠實告訴我,我很難幫你揀選合適的花的。」

他嘆了一口氣,可能是暗罵自己怎麼會遇着這種多管閑事的店主而騎虎難下吧。他抬頭看一看天花,再看着我說:「是用來道歉的。」

的確,並不是什麼「沒什麼特別目的」;早說過了,情急之下,謊言往往會伴隨本能反應衝口而出,但既然謊言已衝口而出了,我相信,他的喉嚨間依然埋藏着一些說話,是不吐不快的。

我把放在牆邊的兩張高身木椅拉出來,示意他坐下,再開門見山的和他說:「可以和我分享嗎?」他坐在高椅上,雙手是明顯的不自在,最終他決定把雙手繞着,也決定和我打開心扉。

「我令她生氣了。」他說。
「很嚴重的那種生氣嗎?」
「對,我們已有一星期沒有往來了。」
「她生氣的原因是合理的嗎?」
「合理的,換轉是我,我也會生氣。」
「唔……那麼應該不是你買錯了三合一洗髮露這類型的原因了。」
他苦笑了一下,再搖着頭說:「是這麼簡單的問題便好了。」

「那麼,一段關係中所謂的嚴重問題,不外乎是變淡或是變心這兩個原因吧。」
「嗯。」
「說中了?」
「……嗯。」
「前者或是後者?」
「後者。」
「你還是她?」
「我。」
「即是說,你變心了?」
「又不完全是。簡單來說,就是我和另外一個人曖昧卻給她發現了。但是……但是我很清楚我是愛她的,我已立即跟那個第三者斷絕來往,只是……她現在仍然很生氣就是了。」

謎團解開了,用行內的術語來總括這件事,應該就是直接不過的「拈花惹草」吧。其實,我剛剛只是多說了「洗髮露」這三個字,「三合一」倒是沒有說錯的,當然這句話我只是自己想,並沒有要說出口的意思。

「所以,你想買花給她,希望她會回心轉意?」我問。
「對,希望她會接受我的道歉。」
「你有試過跟她解釋嗎?」
「當然有,但她完全不接聽我的電話,亦不回覆我傳給她的短訊,你看。」
他把他和她的短訊記錄開給我看,的確,全也是只剩下右邊發言的自言自語,一雙雙的藍色剔子,彷彿也在挖苦着他的一人對話。

「相信一定會很難受吧。」我皺起眉頭說。
「的確是,比死更難受。」他眼神沒有光彩的說。
「我意思是,你們兩個也同樣的難受吧。一個傷害了最愛的人,另一個被最愛的人傷害。」我回應。
他恍了恍,再說:「相信也是。」

若然此刻道德判官在場,一定會把他宣判有罪,立即處決,毋須答辯;但是,可能是因為你看不到他現在的神情吧,又或者可能是我容易受騙吧,我的確能從他的右眼看到內疚,從他的左眼看到歉意,一合一睜,也散發着痛苦的濕度。

兩個人的關係,即使有第三者介入,也不輪到第三者評論,他們的事,除了他們,並沒有其他人有資格把罪名宣判。更何況,有誰真的是潔白無瑕,有誰真的是完好無缺?有幾多人的缺失只是碰巧沒人發現?又有幾多人在出錯之前,碰巧對方比你更早犯規,方可令你在這段關係中,成為那玉潔冰清的「受害者」?

他滿臉委屈的說:「其實,我知道我是做錯了的,亦不打算推卸任何責任。但是我不明白,為何只是做錯了一次,我便連解釋的資格也沒有了?那麼我曾經做得好的地方呢?那些分數就突然不用計了嗎?」

我沒有回應,我亦相信他不特別需要我回應。

他繼續說:「當然,一段關係中忠貞很重要,但其他東西呢?快樂、信任、支撐、欣賞、包容、容忍、妥協、空間……我自問也有做到,但為什麼……為什麼我一次的不忠,彷彿其他所有東西也不再重要了?」

「因為世人也喜歡說『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說着說着,它便如法律般擲地有聲了。」我說。
看,那些害人不淺的標語,又多一個了。

「我只是覺得,每個人在一段關係中也會出錯。無理取鬧、得寸進尺、情感勒索、精神出軌……但是否只要是肉體出軌,我做過的所有好就要化為烏有?」他呆望着天花,淚水在搖晃着,本是繞着的雙手亦緩緩垂下來說:「到底……這個世上是有一個換算表去計算每個罪名扣除的分數嗎?而且,多少次的道歉才可彌補一次的謊言?難道,我就不值得擁有第二次機會嗎?」

我聽着他說的話,不禁納悶。
到底謊言,不管是白的黑的,就是否代表一定是壞的?
今早我因偷懶賴床遲了開店,向他撒了一個謊;剛剛他因不想承認自己不忠,向我撒了一個謊;但我看着他看着我,怎看我們也不至於十惡不赦吧。而道歉應否值得被原諒,應取決於他的語氣、用詞,還是神情?

唐啟灃

是90後,是追夢者,是香港人。是他也是你和我的七百萬份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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