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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文字|踏遍千山萬水,都總會想念盛載青蔥歲月和往事的家鄉

我走在團結大街上

天氣轉涼,天黑得也越來越早。站在陽台上看窗外漸漸黑下來,決定出去走走。這輩子估計最熟悉的就是這條團結大街,這好像也是芒市唯一一條沒改名字的大街,不改好啊!總算還有一點舊物可以抓住,不然我該找不回自己夢中的那個家園了。剛到香港那些年,常常閉著眼回想芒市的每一條街每一棵樹每一座橋每一條河每一個親人,然後任由眼淚橫飛。

那過去的文化路、青年路、為民路、友誼路,這對於一個老芒市人來說,是多麼親切多麼接地氣的名字。曾經以人民為中心的路段如今開始與民族文化接軌,曾經的務實派開始轉型意識形態,阿露窩羅路、目瑙縱歌路、勐煥路、闊時路、胞波路、勇罕街,熟悉的街道,陌生的名字,還有陌生的人群,閉著眼睛行走,湧上來的都是舊識。

從我童年起,準確地說是從我出生時候起,我就在這條街上生活。這條數十年前芒市唯一的、無可替代的街道,她記錄了我的嬰幼兒時期、童年少年時期、青年時期,她亦見證了一些生命的到來或離去。我的父親母親在這條街上工作、生活、結婚生女,他們在工作上兢兢業業,在與同事、朋友相處中樸實真切,只是那沉重的日子、雞零狗碎的生活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於是莫名地爭吵,於是冷戰,於是隔河而居,不相往來。後來,女兒們長大了,女兒們的孩子也長大了,他們老了,相見也和和氣氣。再後來,他們的棺木從這條無數次被他們踩踏過的街道抬過,天藍得耀眼,雄雞在棺木上鳴叫著,那是生命的絕唱。

我不知道為甚麼會記起這些,我繼續沉默地走在團結大街上,關於生死,我還是微笑了一下。生未必是好事,死也未必是壞事。我走到了那座橋上,我第一次覺得它應該有個名字。我看見黑夜中的板過河,已沒有往日的清澈奔流,正如我早已消亡的青春一樣。河邊那兩篷竹子竟然還在,透過夜色,我看見破舊的小樓上,燈光依舊昏黃,那裡曾裝載我整個的青春夢想,裝載著我初戀的甜蜜,裝載著我初嫁的羞澀與期盼,還有我那些一群一群到來的小夥伴們,他們現在都過著怎樣的日子?那裡有母親的愛、叮嚀、牽掛或責備,有兒子嬰兒時響亮的哭喊,還有我們一陣又一陣的笑聲……

那麼小的一間屋子,怎麼就裝得下那麼多的歲月和往事?那麼小的一間屋子,怎麼就容納了那麼多的人、物,愛與痛,喜和悲。

我忽然想起十九歲那年一篇日記的結尾:遠處的燈熄滅了,就像關上了思念的閘門。手中的蘋果剛好吃完,一抬手,我把它扔進了黑暗深處的河流。

芒市的冬天

當你覺得裘中藏暖、肩有寒意、腳下生涼,是的,冬天它來了。芒市的冬天,總是忽然就從某個夜裡肆無忌憚地闖來,秋天成了省略號,被硬生生地擠走。是的,芒市似乎是沒有秋的,最起碼,想要捕捉秋的蹤迹,你需花費一些心思。比如朝霞滿天、晚紅瑰麗;比如湖岸漸闊、河道漸窄;比如晨霧升騰、寒露降臨;比如單衣瑟瑟、秋風緩緩……

芒市大河的河岸有葦草生長著,淺淺淡淡的白色,一叢叢一簇簇,裝點著黛色的河流。起個大早,你還能遇見繚繞山間的霧,霧水打濕黑髮的滋味,許久沒有體會過了吧?這彷彿就是一個謎,你想在霧裡尋找甚麼?

冬的日與夜,溫暖與寒涼交替,正如人的一生,總在悲喜中起伏不平。一直歡喜著冬天,在異鄉的日子,念起故鄉的冬,心頭便升起九個太陽。少年時午後的庭院,父親種下的月季與紫菊,一個招搖一個靜默。我和母親,在開滿花兒的小院子裡,臉上蒙塊紗巾,素面迎向高原的太陽。那樣悠閒躺在竹椅上曬太陽的日子,便成了我對冬的終極認知。

亞熱帶炎熱、濕潤的雨林氣候,青山常綠,花草常開不敗,秋無葉落,春無新枝,除了身體髮膚切切的感受,你的肉眼是看不出多少山河變化的。一年四季草木繁茂,萬物生長的景象,注定這個小城的春秋在歲月流轉中缺席,能夠更深層次體會到的,或許是候鳥的飛去回轉,穀物的種下與收成。

前兩天還去郊外尋找冬天的腳迹,連續三天的冬雨,芒市的冬忽而就來了。感覺四圍都是雨聲,被雨包圍的世界,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而且,溫潤、充盈。有一種情緒氤氳在心裡,具體是甚麼,卻又無法說得清道得明。

芒市的冬天,讓人牽念,讓人懷想,讓人溫暖,讓人踏實。走遍萬水千山,仍然走不出它的包圍。

關於《香港文學》:
創立於1985年1月,為香港歷史最悠久、業界知名度最高的文學月刊。以香港為基點,團結華文世界作家、讀者,樹幟華文文學地標。

禾素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理事、中國少數民族作家學會會員、香港作家聯會會員。曾獲中國當代散文獎、《民族文學》2016、2019散文年度獎、冰心散文獎等。於2006年開始創作,發表作品九十餘萬字,作品散見於香港《明報月刊》《香港作家》《人民日報》《民族文學》《文藝報》《青年文學》《讀者》等報刊雜誌。著有散文集《風中的蔓勒梗》、長篇紀實文學《春天裡的人們》、詩歌合輯《香港十詩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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