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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文學|一張支票、兩段關係、三個廚房佬:阿晟的英國夢與香港根

瓚安遞給阿晟一張電腦打印的支票。「這是我們聯名戶口最後一筆錢了,這還有點不夠。我要問朋友借一百鎊。」她說:「其實……這是李文軒給我們的,算是我們對你不起的補償。」這兩個「我們」,意思不一樣。

阿晟接過。她的手很冰,他知道她剛用手洗了些內衣褲,他還想為她擰乾,被拒絕了。她的頭髮濕濕的,像一些墨魚汁的即食麵。他怕她冷著頭,就遞給她一條小毛巾,她擺擺手說她自己有。他把毛巾放進手提行李裡。這條小毛巾跟了他二十多年了,已經不新,卻很堅實。瓚安常叫他丟掉,他卻不肯。母親說那是他嬰孩時期的口水巾。

午後三點,牆上日光已斜。她說:「往後,你到英國來的話,還可以找我——我們。」說著用衣架掛起還有點滴水的內衣。他清楚看見一點水的影子滑過牆壁。在香港,根本沒有這麼大的可以投放影子的牆壁。這片牆很美,但沒有可以貼牢在上面的東西。他看得幾乎呆住了。回過神來,他又想幫忙,她再度拒絕。她說濕度低,即使沒有陽光,也會很快乾。說著就抓起廉價的潤膚液一按,發現按得太多了,趕忙往自己臉上塗。往日,她會把多餘的塗到他的手上,畢竟臉和手有別,瓚安用在臉上的是貴價貨。阿晟忽然明白了甚麼。她是臉,他是手。然後她回過頭來說,你還是趕快走吧,免得文軒來到看見你仍在而產生誤會。

阿晟有證件來英定居,瓚安遂主動和他拍拖、結婚、移居英國。她可沒這樣總結他們的關係,這是他肚子裡的蟲說的悄悄話。阿晟不抗拒瓚安,就和她一起粗糙地飛了過來,甚麼細節都沒照顧到。幸好是阿晟並不見得陶醉於瓚安,瓚安也不戀棧阿晟。不過他們都覺得這樣同活更好,起碼不會說力有不逮的笑話,然後大家都不笑。他們客客氣氣地一起開始新的生活,也嘗試過互相支持的。如果瓚安的愛情沒出現,他們也許就如此一直生活下去,白頭到老。

然後瓚安認識了留學英國讀人文學科的文軒。倫敦那家店,就是文軒父母開的。文軒追求她。她說她已經結了婚。文軒固執地說你沒有,你就是不像,你未結婚!瓚安聽了,感動得流下淚來,這才明白自己其實也真的沒有,這種感覺越過了她和阿晟朦朧空虛的家的牆壁,變得真實、自然。阿晟也傷心地鬆了一口氣。他聽見她道歉,這已經很好。低頭良久,他說:「那麼我回香港了。」像把養女交還其父母,他很平靜,無意中看見牆上的影子非常輕微地點了點頭。

阿晟推門走進一家茶餐廳。地板黏黏的,讓他的球鞋發出捏捏的聲音,他覺得這種聲音很「肉酸」,也很親近,像小孩子亂撓對方的腋窩,那感覺裡有期待,害怕,也有刺激和喜樂。大堂裡座無虛席,刀叉筷子磁碟鋼羹在人聲中胡亂敲打,鴛鴦的氣味撲面而來,混雜而香甜,有點艷麗,也有點野蠻。生意這麼好,倒讓阿晟感到意外。爸爸在電話裡說年底就結業了,因為三叔快要離職,父親再請不起另一個廚房佬,阿媽又不怎麼健壯,應付不來。阿晟想,廚房佬,有幾難?可是近鄉情怯,儘管他在廚房跟父親度過了不少日子,他對自己說:也許現在難多了。

一雙男女剛好離開最角落下地玻璃旁邊的卡位去結賬,阿晟拉著一大一小兩個雜牌舊箱子,一個跨步就往裡面坐下。他把兩個箱子弄來弄去,要把它們停泊好。最後他把它們排成一行,擋住了位子的出口,然後坐下,細細地喘起氣來,好像經過了強烈運動。這個位子是他小時候做功課的地方,爸爸和三叔總是留住給他。如今再次佔有它,他心裡有說不出的安全感,但也有連他自己也不會形容的時移世易的感覺,他已經二十九了。他看著桌面,心裡叨唸著可樂該放哪個位才不會倒瀉在作業上。鉛筆該拿甚麼擱著才不會落到地上去。書包坐在對面的位置,每次拿東西,阿晟都走過去和裡面的東西說話。

他中六之後就出來創業,先考了車牌,然後在便利店打工,日間和朋友合作供了一輛車,做小型物流生意。坐在主駕位上吃燒臘飯盒,要很小心不讓車裡留氣味,以免拍檔不舒服。但這很難,一切的離散都不容易。拍檔吃過咖喱,他不可能不知道。可喜的是,財富和他車裡的味道一樣,雖然增進得慢,卻還是一直疊加起來的。後來他們開始為第二輛車供款,更找到了第三個合夥人。生意蒸蒸日上。

他晚上打工時,認識了正在讀大學的瓚安。那時的她在便利店得罪了女客人,快要被打了。阿晟剛好在場,就往前一擋,說:「用不著打,看,她這種樣子的做小三,妳應該很放心。這是不幸中之大幸!」那兇狠的太太聽後一呆,忽然大笑起來,拉著她老公走了。兩支烏龍茶也帶走了,沒付錢。瓚安想追出去,阿晟拉著她,自己付了錢。瓚安問:「你剛才說的是甚麼意思?——她這種樣子的做小三,妳應該很放心?」阿晟笑道:「胡亂說的,有你做一二三都是大幸中的超大幸。」她從後面推了他一下:「我就做給你看!」未幾,她把阿晟本來想追求的女孩子唬跑了。那天,她在女孩進來買東西的時候突然為阿晟整理圍裙,然後從背面抱住他,左手把他的頭一百八十度扳過來,用最強硬的姿勢吻了他,才讓他去收錢。那女孩子付錢時垂著眼睛微笑,散發出無奈地全身而退的荒涼之美。阿晟頓時發覺命運是強大的。即使他的心有了傾向,他還是鬥不過那忽然脫結的圍裙和一個踮起腳來吻自己的女子。

離開香港的之前,兩位拍檔頂讓了車子,他得到一筆微小的款項。離開這家親手創立的公司,他很痛苦。那是他的孩子,自己養大的。如今和拍檔和平「離婚」,真是始料不及,看著他們一人駕著一輛車緩緩離開,他覺得自己拿著的兩張支票輕飄飄的。來自爸媽的另一筆錢使他的心更痛。他知道那是他們從茶餐廳裡刮出來的最後一滴油。他覺得自己家散人亡了,卻要喜樂地結婚去。瓚安並不瞭解,她只因能到英國定居而開心,不斷問阿晟要一點點小額的錢,去買好看的梳子,簇新的行李箱,一把髮剪和一個古老的卡式錄音機。最後她還問阿晟為甚麼他們竟然這麼快就沒錢了。

像夢一樣,瓚安和他去了英國。一到達希斯路,瓚安就像一片貼紙那樣到處打卡、黏貼。她很想把自己黏牢在英國。尚未安頓下來,只把行李安置在朋友家,他們就去了旅行去。她帶他走過愛爾蘭,然後又去了精緻的德雲郡,一直談她在大學讀過的文學家。火車旅程不便宜,但是瓚安說她不能不乘火車,她要聆聽路軌的聲音和閱讀窗外的風景,感受哈代走過的路。那是她向英國貼上自己的方法,她的心願。

後來找工作、看房子,瓚安卻完全沒有焦點。她看著業主的眼神,像極了參加宴會的少女拜會城堡的主人;她和他們扯談對方根本不懂得的勞倫斯。瓚安確實是個文化人,絕不欺場。她不懶,日夜對著電腦,有時會書寫,寫了還要阿晟看。她寫影評、畫評、散文、小說和新詩,在社交媒體上發表,她收到的稿費……阿晟記不起她收過。

 二人分工明確。阿晟負責打工,算錢,記賬,做飯和開車。瓚安負責到街邊或別人的庭院摘些花回來佈置小廳,手洗自己的內衣褲,還會非常藝術性地洗碗。她買所有的碗碟都是白色的,組合起來甚是美麗。英國人用洗潔精不過水,瓚安則大量過水,來英後,潔癖變得更嚴重。每天,她都把碗碟排成不同的好看的圖案,然後等阿晟回來煮飯——如果那個晚上他不用上班。他們沒錢吃早餐,瓚安看作減肥斷食的健康操作,欣然接受。晚餐時,瓚安不許阿晟使用那些白色碗碟。他甚麼都用他的漱口盅吃。吃完了,喝茶也得用它。洗淨了,水乾了,瓚安把它收起來,以免它俗氣的樣子玷污了她白色的陣列。

瓚安可以把她的感覺說得很清楚,但那不全是真的,只是她自己很相信。阿晟則怎麼也說不清,無論心裡的感受再怎麼明白,就是說不出來。他很盡責地愛她,有點像忠誠地打工的僕人。她很盡責地活著,包括提攜阿晟的水平。不過無論怎樣,阿晟發現自己無法成為英國的一部分,而瓚安更是偏離,她不喜歡狄更斯筆下的一切,只愛達西先生。他的實感是和兄弟們聊 WhatsApp,因為他還是關心公司的生意;和父母通電話時也是挺實在的。每次父親打來都已是香港半夜的一點開外,也就是他第一份工下班之後、第二份工開工之前的那一小時裡。爸媽談茶餐廳的租金,和三叔交女朋友的經過。一世人兩兄妹,堂妹阿詩嫁人了,阿晟比自己結婚時更開心。但母親置給堂妹的那些金飾,三叔的女友扣起了一半。阿晟也沒怎樣憤恨,因為這是意料之內,母親疼阿詩,看起來甚於自己。前三嬸離港後,聽說已經在歌斯特黎加又跟了一個開餐館的華人。她說三叔竟然爭不到爺爺留下的茶餐廳,沒用,無法讓她發揮所長。其實三叔從小醉心做歌星,最近才靠著電視台的「中年好聲音」成了真的有名氣的歌手,類近瀕死復活,全家上下所有親戚都為他打氣,而且見他追到了新的三嬸(海選時落榜,聲音有點沙,樣子卻好看的唱歌發燒友),家族同歡,一切就從寬了。這本來就是配成一套的彩色積木,搭建出阿晟所有的心靈視頻,誇張、但親近;充滿缺陷,卻閃閃發光,像一棵榕樹亂糟糟的垂鬚飄著飄著就成了根,成了柢,成了拔不走的環境焦點。

如今回到茶餐廳坐下,阿晟的心湧動了。他要找他的兄弟,要找三叔,要見見那個貪心但「靚」的未來三嬸和茶餐廳裡的所有人。正這麼想著,瓚安的信息到了:「到了沒?」對,他應該報平安。母親常這樣教導他。到哪裡都不打緊,但要經常報平安。這才是一家人。他從事貨運業以後,母親不時會問他在哪。他也必簡單地回答。此時,他很奇怪自己為何會忘記了向瓚安報平安。「剛回到家。」他說。瓚安良久未應。然後,她說她已經搬到文軒家裡去,離婚的事,拜託阿晟去辦。她甚麼都會簽。如今正在和文軒在一家小美術館看畫。阿晟就知道她會這樣,趕忙問道:「那麼家裡的東西怎樣處理?」瓚安說:「還叫家裡?我們都分開了。我只去把那些碗碟搬走了。」然後她補充:「其他的不要也罷。我們以後不要多說話了。離婚的事,不要拖。」阿晟沒哼一聲,只把電話收好,像完成了一道美好儀式。瓚安再見。他肚子餓了,拿起餐牌看。他閱讀每一道菜,每一道小食,每一種飲品的名字。然後他細看價錢——加了價,但比起英國,還是很便宜。

忽然,他感應到甚麼。在茶餐廳遙遠的角落,他看見父親的臉向著他轉過來,眼睛露出強大而充滿感觸的驚喜。阿晟馬上站起來,展開笑容,然後揮手示意父親不用管他,茶餐廳太忙了,他會照顧自己。父親也沒有走過來,卻大叫:「泰萍!泰萍出來呀!」泰萍是母親的名字,也是這茶餐廳的名字。父親把她從廚房裡叫了出來。她用圍裙抹手,精瘦的臉上的眼睛睜大了,嘴巴卻笑意盈盈,兩人的臉都好像要自行分裂了,悲喜交集,有點失控。十分鐘後,三叔哼著歌端出來一碟乾炒牛河。阿晟很久沒吃過這道菜了。一時間,淚水因其香味而流滿一張臉。三叔就站在桌邊,也就是他面前,笑瞇瞇地低聲說:「死仔,你仲唔返來,呢度就執笠啦。」阿晟一面笑,一面狼吞虎嚥地吃著在筷子尖顫抖的炒河,說:「三叔,好味!你好得!我有上網聽你唱歌!隻鑊鏟就交我揸啦!」 

胡燕青@《香港文學》

本港寫作人,前浸會大學語文中心副教授,目前已經退休,專注於翻譯和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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