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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佢點讀|欣賞松尾芭蕉的俳句,尋一處寧靜,細味平淡知足的當下

《昨天喝了河豚湯:50位作家,50種面對殘酷世界的回應》
作者:米哈
出版社:三聯

松尾芭蕉:昨天喝了河豚湯

尋求安靜、安穩,早已成為都市人的重要課題。有人以冥想尋求安靜,有人以運動尋求專注,對於普通讀者如我們,則可以在閱讀中的尋求安靜。對我來說,有一類文學,特別有讓我安靜下來的力量,那就是俳句,尤其是出於 17 世紀江戶時代的俳諧師松尾芭蕉 (Basho Matsuo,1644-1694)。

松尾芭蕉被譽為日本「俳聖」,出生於伊賀國,並在江戶寫作。成名後,松尾芭蕉出版了不少文學刊物,並當上了老師,擁有了一批追隨他的弟子。弟子們有的給松尾芭蕉建屋,有的跟隨老師四處遊歷走遍日本各地。據說,松尾芭蕉崇拜唐代詩人李白,因此亦曾經署名「桃青」,以桃青與李白對偶,好比未成熟的青桃,對應豐碩的白李。

有趣的是,松尾芭蕉的俳句,沒有絲毫像李白詩句一般的激情,倒是忠於他的佛家禪宗信仰,總是安安靜靜的,像落花掉落流水的一刻。例如,他寫道:

閒寂古池
青蛙躍入
水聲響

按照俳句 17 個日文音與三行行文的嚴格要求,松尾芭蕉寫出了一幅又一幅安於自然的畫面。他又寫道:

秋日黃昏
此路
無行人

看似簡簡單單的三行字,卻寫出了實實在在的氣氛。有一次,我在寫作堂跟學生分享松尾芭蕉的俳句,而聰明的讀者如你必定想到他們的反應:「真無聊呢!」、「小學生也寫得出」、「這也算文學嗎?」、「這有什麼值得欣賞的?」。我必須承認,我這班學生所值得我欣賞的是他們的誠實,但這種認知的落差來自什麼原因呢?「這是因為他們不太認識松尾芭蕉,所以對他本人缺乏興趣嗎?」我想。

於是,我便跟他們講了一些關於松尾芭蕉的野史。有說,松尾芭蕉之所以一生未娶,是因為他不好女色;有說,松尾芭蕉手持 18 念珠,打扮成僧侶狀,走遍日本東南西北,是因為他的秘密身份是德川幕府的間諜,他四處遊歷是為了收集情報;又有說,在伊賀國出生的松尾芭蕉,其實是一名伊賀忍者,所以他健步如飛日行千里。聽到這些傳說,學生們都興致勃勃,唯獨當我說回俳句,大家又頓時沉默下來。

為了替松尾芭蕉扳回一城,我決定要讓學生們親身體驗寫俳句。我懷疑,學生們誤以為那看似簡簡單單的句子,真的是簡簡單單寫來的,而他們不知道愈簡單,愈見工夫。我鼓勵他們以「五-七-五」三行 17 個字的漢俳規格 (暫且不論平仄),試一試描述當時課室的情景。

40 分鐘過去,沒有多少學生寫成讓他們自己滿意的 17 個字,但,他們表示,他們在書寫期間,忽然讀懂了松尾芭蕉的俳句之美。

這是因為他們終於體會到寫俳句之難嗎?不是,而是當人們願意靜下來,才能見到安靜的美好。學生們不是在體驗困難之中看見美,相反,他們因為專注於當下的體驗而得到了平靜。在平靜之中,他們終於與俳句的美,共鳴。

這是一堂文學課,也是松尾芭蕉教曉我們如何面對煩擾世界的生活課。晚年的松尾芭蕉擺脫物欲,清心寡欲,曾經長達一個多月沒有接見任何人,獨個兒過著離群隱居的生活,享受每一個當下,寫每一首俳句。如果你能夠明白這一堂安靜地活在當下的課,那麼,你一定會讀懂以下這一首我最愛的松尾芭蕉俳句:

哎呀,幸好沒事!
昨天喝了
河豚湯

米哈

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哲學博士,現為該系高級講師、香港電台電視節目《五夜講場:文學放得開》及香港電台第一台節目《哈林奭失眠》主持、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學界別)評審員。著作包括短篇小說集《餡餅盒子》、訪談集《文藝勞動:香港創作人的工作與日常》,以及散文集《讓希望催促自己趕路:99個故事,99種生活態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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